但对这场婚事最上心的人,却是王蔺辰这个‘未来妹婿’。
从找媒婆下草帖到定亲交换庚帖,再到送聘、请期,他每个环节都参与得格外认真仔细,差点让白掌柜误会他是谢家的儿子。
王蔺辰的心思,谢大哥倒是懂。
这小子在提前练习准备。
他和谢织星的婚事,他势必要亲力亲为,辰哥儿认为,以小四那个性子,若要她自己来忙碌这里头的各项程式,说不定就不要成婚了,宁可一辈子守着瓷坊过日子——谢大哥觉得,他的担忧很有远见,小四真能做出这种事。
带着三分同情与七分欣慰,谢大哥便让王蔺辰深度参与了他和白三娘的婚事准备。
而作为亲妹妹的谢织星也有自己的想法。
回到家后,她休息了几天就一头扎进了天璇坊,想要烧制出一整套红釉宝瓷送给大哥大嫂做新婚礼物,从碗盘杯盏到各式瓶器,她要烧出尽可能多的器型与尽善尽美的釉色。
由于烧成条件苛刻,成品率实在太低,谢织星打算赶在过年前烧出一窑,免得到时赶不上婚期,老瓷坊的窑工被她调过来干活,照旧是谢烈雨把桩。
开烧那天,谢三叔也到了天璇坊,他话不多,倒也罕见地没有指摘谢烈雨,默然找了个地方坐。
谢烈雨早在汝州时就与谢织星练出了默契,兄妹俩凑在一块观火色、听火声、辨火照,已经十分熟练,两人起初都没发现三叔在,在慢火升温阶段,需要保证火色纯净,尽量减少灰烟,煤层要铺得薄,还得分开间距,需随时看着,没有分神的空间。
等到温度起来后,煤层又要稍微铺厚一些,保持窑炉内的氧化气氛,把坯体里的水分和杂物都挥发出去,这个阶段不需要看得很紧。
但紧跟着最关键的部分就来了。
即还原气氛的把握,这期间要一直往炉膛投煤,把火加大,火焰需要保持高亮的红黄色短焰,还得闭烟口,降低通风,让窑炉内的氧气不断减少,形成还原环境,红釉在这个阶段里会逐渐显色。
忙来忙去,等谢织星意识到要同三叔坐会儿聊聊天时,他已不见人影。
谢烈雨如今也不再有从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再不会靠着柴垛打盹睡觉,他现在很有三叔的派头,抱着两个肌肉遒劲的臂膀站在窑炉前,俨然青年版的关公,一双圆眼沉着地盯着炉火,颇有成竹在胸之势。
谢老三远远看着两个孩子,眯起眼笑得很欣慰。
曾几何时,他不敢服老。
怕稚弱的肩膀撑不起一担又一担的风雨,怕自己留给孩子们的东西不够用,他们走不远,也怕他们年纪轻轻要背负的东西却太多太重,分明盼望他们快些长大,又总心疼他们吃苦受累。
现在好了,他舍得服老了。
从茅屋土墙的伶仃门庭里奔出来的孩童长大了,他们正直善良,勤恳踏实,懂得互相扶持,也逐渐顶天立地,总归都是能叫人放心的模样。
谢老三叹着气望了会谭府的方向。
他这大半辈子,负了真心人,活该孤老,但好歹没辜负孩子们。
而世事最叫人生怨的地方,便在于人心诡谲。
谢老三自认辜负,甘愿独身到老,远在汴京的王敬之却理直气壮地沉醉于温柔乡,他自觉万事皆在掌控,对王蔺石独自来到汴京的事一无所知。
眼下各地商贸多有来往,但仍算不到繁荣的程度,汴京虽然有各行各业的行会组织,却没有地域性的商帮或商会,故而外地商人入京,若没有早就联系好的同乡或友人接应,就算两眼一抹黑。
王蔺石来之前特意去找了一趟王蔺辰,那家伙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邪气,并给了他一封信,口吻随意,说他可以自己选——去这家客栈找一个姓朱的掌柜,朱掌柜会安排食宿并透露一些重要消息,但银钱得他自个儿出;也可以谁都不找,在汴京做一只抹黑踩屎的无头苍蝇。
王蔺石忍着一口恶气接过信。
那模样与当初王蔺辰找他要‘零花钱’时如出一辙。
这小子真是出息了,分明没来过京城,却能早早在京城挖下人脉,客栈朱掌柜听说他是定州来的王蔺辰的大哥后,对他格外客气,不仅安排了上好的吃食与厢房,还给他派了个小厮帮着跑腿。
王蔺石为了展露自己的颜面,给了朱掌柜不少钱,对方推拒一番后笑眯眯收下,赞叹道:“早有耳闻,王家二郎是个周全的体面人,他大哥果真也是慷慨豪爽,既如此,有什么事,你尽管说,能帮的上忙的,朱某一定尽力。”
王蔺石的感觉不亚于吞落一只刚吃完屎的苍蝇,活到现在没想过,撒钱出去,居然还要把一半‘功劳’分给他的‘憨傻’二弟,真憋屈啊。
但,正事要紧。
“朱掌柜,我二弟说您这里留着消息要递给我,可否告知?”
朱掌柜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道:“有,有的,你看我这脑子,真不顶用了,我这就去取来给你。”
‘消息’是一张地图。
地图画得很简单,王蔺石能够一目了然地看出,它指向城外的一处庄园,大约四十里远,坐马车半天就能到。
下边还写了七个字:守株待兔乃上策。
庄园是王敬之到汴京后购置的,他在家书中曾提及,京城地贵,买了铺面就不想再花那么多钱置办宅院,干脆把宅院买在城郊,既能省下大笔银钱,来往亦便利,往后把定州的家小接来,也有地方住。
王蔺石对他爹的下限没有太多认知,不疑有他,在城里只逗留了一日,第二天便急惶惶赶去了城外的庄园。
庄园不小也不大,矗立得安安静静,王蔺石敲了三遍门才有人慢腾腾来开,是个脸生的仆役,不是当初父亲从家里带走的随从,他把王蔺石打量了一遍,懒洋洋问道:“你找何人?”
王蔺石立刻自报家门,“我从定州来,找我父亲,这是我父亲的庄子,我是他的长子。”
那仆从投来一个越发懒怠的眼神:“你找错地方了。”说着就要关门。
王蔺石连忙道:“我父亲姓王,定州人士,应是两年多以前购置的此园,他是瓷商,城中有一铺面,年岁四十有余,面白无须,样貌俊朗,身长约五尺三寸,可是此园主人?”
仆从关门的动作顿了顿。
虽然有一半信息对得上,可最关键的信息却不对,“我家主人乃处州人士,亦非瓷商,你找错了。”他还是关了门。
王蔺石懵了。
他刚才说到体貌时,那仆从神色微讶,显然是对上了,可体貌相似的人何其多,籍贯与职业对不上,大概率就是认错了人,仆从的判断没错。
那情况就变得微妙了。
要么,王蔺辰在耍他,要么,父亲在汴京隐瞒了身份。
想到近两年来父亲的异常,王蔺石决定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五天。
没等来庄园的主人,却等来了一个老妪。
她是从庄园里头出来的,先是佝偻着身子,分好几次提了七大桶夜香到运粪车上,不多会又抱出来一大盆脏衣物,上头压了根粗厚的捣衣棒,独自一人慢吞吞走向几里外的河边。
王蔺石自看见她便没再挪开眼,眼神一路跟随,一直到河边。
他脚步绵软,进两步退一步地挪近,终于看清了老妪的脸,他因此流露出几分迷茫神色,脑袋停止了思考,对着那理应熟悉却偏偏格外陌生的背影喊出了一声颤巍巍的“娘”。
背影忽然僵住。
静默半晌,她似乎认为自己听错了,再度麻木地举起捣衣棒,杂乱地拍捣几下后,佝偻的背忽然鼓了起来,她把小山似的脏衣服往旁侧一推,身子晃得像风中烛影,踉跄着站起身,再回过头。
视线触及几步外的身影,宛若兜头挨了一盆**的烫油,撕心裂肺地呜咽起来。
是她的儿啊!
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儿啊!
蒋春花用萝卜似的手指刮了把眼睛,看清王蔺石的面容后,漫溢的泪水又把他浇糊了,她于是又举起那萝卜指,再刮一把眼睛,这么来来回回把眼窝刮得又痛又辣,王蔺石才终于走到她面前。
“娘,你……怎么会这样?”
蒋春花哭得眼泪鼻涕糊满整张脸,她不知道王蔺石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她有太多苦要诉给他。
她要告诉他,王敬之就是个混蛋,不仅是混蛋,他还是恶魔,他把她带来汴京,却不肯同她一起享受繁华,来到这里的头半年就把买下的铺面又卖了出去,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买了个园子,就此过上了挥霍无度的日子。
他还逼着她吞碳,烧废了嗓子,把她困在这园子里做了个低下的哑奴,他买了新的仆从,指使他们苛待她,逼她干脏活累活,把她困在永远也抬不起头的后院里,威胁她,要敢坏了他的“好事”,他就把定州的家业全部送给王蔺辰,让她的儿女后半辈子都别想得着王家的一个铜板儿。
他还另外娶了亲,把这园子当个消遣散心的小院用,隔两月才带他的新妇来住上一阵,一旦他来到这里,她就不能走出她的下人房,要是被那新妇撞见,她就完了!
太多了,王敬之做了太多丧良心的烂事,她全部都要告诉给王蔺石。
可王蔺石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她眼跟前,听她哭诉半天,眸中神色几经变换,从茫然到惊愕,从疑惑到恍然,从愤怒到悲凉,最终他困兽般红了一双眼,直挺挺滑落了两行热泪。
“娘……”
蒋春花的哭诉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望他,早已淡忘的嗓子眼里的灼痛忽然无比清晰,那满腹的委屈落到王蔺石的耳朵,只是一团又一团乱糟糟的絮音,他甚至不能听出一个有头有尾的字。
她骤然悲鸣。
一种饱受摧残又求告无门的泣啸声瞬间撕裂了浅冻的河面。
她说不出那些苦楚了。
这辈子都说不出了。
王蔺石望着她,再也撑不住两条力竭的腿,扑通一声跪在她脚边,抖着肩膀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