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蔺石在庄子外盘桓了半个多月。
他此时此刻才领悟守株待兔的真意味。
王敬之在他心里高高挂起的那块“一家之主”的匾额余威犹在,他尚不敢正面与父亲对峙,也不清楚父亲是否留着后手,便不愿轻举妄动,思来想去,静观其变是眼下最实际的做法。
蒋春花不识字,他与她能够交流的信息十分有限,但王蔺石还是问出了王敬之来这座园子的频率,他大约每两个月来住一阵子。
算算他上次来的日子,再等上几日,应当可以见到他了。
果然,四日后,一辆宽阔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庄园侧门处,率先走下来的是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浓眉凤眼,锦冠华服,正是王敬之,他比在定州时要气派得多,也更显年轻。
他下车后又从车厢里牵出一个容色昳丽的美妇人,妇人的行止格外小心翼翼,左手习惯性地护在小腹处,每走一步路都如履薄冰,王敬之却极有耐心,陪她一点点挪进园子里。
两人在莲池附近的亭子里落座,石亭四面皆挂有遮风竹帘,四角安置了炭盆,榻上和椅子里亦已铺好厚厚的软垫,美妇人对此间安排颇感舒适,习以为常地在小榻上半躺下来。
她捧着个手炉,轻叹了一声,“还是亭子里舒服,天天待在屋子里,闷得很,这园子倒办得合我心意。”
王敬之笑容矜持,“你怀着身孕,再过几个月,我便不敢这么带你出来了,还是在家待着稳妥些,看你走路,我比你还提心吊胆。”
美妇人吃着蜜渍酸枣,笑着睨他一眼,“你呀,就这点胆,我都不怕。”
王敬之笑道:“娘子身在将门世家,自是虎虎生威,我哪敢有二话?”
美妇人继续吃着蜜渍果饯,却是没接这茬。
她也姓王,家中也确有爵位承继,只是这爵位并不长在她们王家的地里,自开国到如今,已经从最初的王府降为伯府。
在宋朝,爵位并非世袭罔替,最好的情况是子孙代代都为王朝兴盛做出了巨大贡献,那或许能保住爵位,也就是说,祖先的爵位并不会因为她们是某某亲王、某某郡王的子孙而顺着血脉流传,他们必须自己证明承袭爵位的能力。
否则,爵位就会降等。
若是出个不肖子孙,保不齐爵位会直接失去。
如今世道太平,想要靠军功搏取功勋已然不太容易,王家近两代也没有像样的子孙在朝中担任显要官职,到她这里,只有一个堂兄在朝中得了个荫官,还是个不怎么紧要的窑务典御官。
说白了就是给官家‘跑腿拣货’,到各地点检瓷器。
这种官职,往不客气地说,对朝局不会有任何影响,与那些正儿八经科举入仕的大员要员,乃天壤之别。
但王氏不会把这些详细的内情说与王敬之听,她前头那桩姻缘不如意,丈夫又是个短命的,寡居两年,以她的条件,能找个王敬之这样有钱有闲的赘婿,尚算不错,往后振兴家业的事,只能徐徐图之。
她避开将门虎女的话头,转而道:“你是处州来的,处州盛产青瓷,你可有认识的瓷商?或是做瓷的大户?我听兄长说,处州青瓷做得不错。”
“娘子……为何问这个?可是舅兄递了话来?”
王氏捏了捏额角,又一声轻叹,“还不是因为近两年定州产的那白瓷,颇得圣心,官家瞧着欢喜,便设下东西窑务,让兄长做了典御,京官封印封得晚,不少职位便是过年也不得闲,眼瞧着腊月了,还得出远门。”
王敬之嗓子发紧,问道:“舅兄,要去定州?”
“嗯,得去,前两天官家还夸赞了新进宫的那批定州白瓷,有几只黑釉的,说是格外稀缺的上等好瓷,还赏给了大相公做年礼,就赏两只,多的不给,宝贝着呢,兄长自然得去定州看看。”
“这、倒是稀奇。”
王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以往他总能对各种话头滔滔不绝,今儿倒是安静,“怎的?你对处州青瓷不甚熟悉?”
王敬之哑了半晌,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我葬了亡妻,便再也没回过老家,这些年走南走北地周游,做些小生意,也就攒了那么点散碎银两罢了,对处州……记忆已经很淡。”
“倒也是。”王氏又拈起一颗梅子,“现如今,这瓷器在京中倒很受人追捧,不少官家夫人办宴席都加了赏瓷这一项,从定州回来的那个冯夫人,她夫君原先不过就是在定州做了个通判,却因着手里头一尊瓷塑与一个什么……银缮玉壶春瓶,结交了不少显贵夫人,风头盛着呢,听说都搭上了王大相公。”
这是王敬之全然没想到的光景。
他来到汴京时,只顾着一双被繁华糊花了的眼睛,听那些酒楼与食肆的百姓夸夸其谈,只觉定州到底是个边陲小地,尤其在结识王氏后,他更觉惊奇,京里头的勋贵太多,连一州通判都不放在眼里,有些官员更是有一长串的职位,光听介绍都得听上好一会。
他与他们交游来往,虽然每回都是默然跟在后头转悠,但听来听去总归是高瞻远瞩的山河天下,随便拎出一件事都得是州府起步的大事,谁在乎劳什子的瓷器,那就是个玩意儿罢了。
现在,却说定州白瓷得了官家的青眼?
那他苦心竭虑地把自己的故乡‘安排’到山高皇帝远的处州,岂非舍近求远?
亏大了。
慎重思虑一番后,王敬之决定再写一封家书。
前两年光顾着跟儿子要钱,倒没仔细问过定州白瓷的事,尤其那个能够结交大相公的银缮瓶,要真出自定州,他必须得让王蔺石去弄一个来,到时他在岳家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然而,王敬之没料到的是,他前脚刚写好家书,把信递给了他从定州带来的心腹长随,后脚这信就送到了王蔺石手上。
送出家书的这天夜里,王蔺石带着墨迹刚干的家书敲响了王敬之书房的门。
与此同时,东西窑务的典御官也一路快马来到了定州。
彼时王蔺辰正在同谢织星说道汝州的事。
“宝宝,你烧的那些汝窑瓷器,送给许渊的那些,被官家看到了,官家表示非常满意,让汝州继续烧造,还派了典御官过去,择优拣取,送入宫中。”
谢织星颇为惊讶,“这才几天,官家就见到了?汝州离开封有点距离吧,就是专门送到宫里去,也得好几天,他那一眨眼就搭上皇帝了?许渊果然路子野,家里有矿就是不一样。”
王蔺辰低低地笑了,把她搂到怀里,“他老婆姓赵,记得不?”
“记得啊,赵娘子,挺好一人,她怎么了?”
“她姓赵。”
谢织星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忽然反应过来,一激动,脑袋顶到了他下巴,“啊!姓赵,对哦,她姓赵!姓赵啊!原来是隐藏的皇亲国戚,怪不得这么快就让官家见到了瓷器,啧,挺好。”
别人眼里是天大的馅饼与机遇,她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挺好。
王蔺辰揉了揉下巴,再度把她抱到怀里,“按照约定,许渊没说出你的事,估计就把典御官引到姜家窑去了。”
“反正我也没精力搞两个窑口,咱们还是在定州好好过日子,没有高铁,出个差就是半年一年起步,太难了。”
“我听懂了,你舍不得我。”
谢织星笑着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是呀,舍不得你,尤其舍不得你独守空房。”
王蔺辰也笑了,低头吻在她耳侧,“那今晚你别睡了,我们也玩个路子野的。”
谢织星直起身,刚要说话,铺子里的伙计忽然在院子里扬声道:“谢娘子,有客来,欧阳备作在雅间等你。”
两人于是截断话头,整理衣冠,到铺子里见客。
欧阳瑾近半年一直在帮着王蔺辰运营匠艺学堂,他把大定坊的熟练工都发到匠艺学堂去授课,虽说课程内容十分基础,但非常有效率地给定州培养出了一大批青年瓷师傅,甚至有一部分游手好闲的‘街溜子’都被‘收编’了,正儿八经学了艺,到各家瓷坊去做工挣钱了。
他今日到店,王蔺辰下意识以为是匠艺学堂的事,没想到他开口就炸了个劲爆消息——
“官家新设了东西窑务,派典御官到定州传旨,说是谢家窑的白瓷做得甚是不错,往后就让谢家窑待诏供御。”欧阳瑾笑得春风满面,“自今日始,大定坊可就要改姓‘谢’了。”
实际上,自欧阳瑾与谢家窑合作烧制供瓷开始,大定坊就已经‘姓谢’了,只是如今得了皇帝的亲口称赞,他说的不再只是定州白瓷好,而是定州谢家的白瓷好,这就是君口玉言认证的官方地位。
谢家窑的荣光再度爬了一阶。
谢织星非常开心,但这股子开心里又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平淡,尽管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认为她功不可没,谢织星却始终认为:定瓷的繁荣是写在历史里的必然。
万物兴衰都自有一番规律,好比乱世黄金盛世古董,事物在不同的时代里自然会生发出不同的生机,就算没有她来,定州白瓷也会因为另外一个某某——不被史书记录的某某——而兴盛起来。
她更在意的倒不是定州白瓷如何,而是她眼下烧制的一窑又一窑的红釉宝瓷,这东西在当下这时节,才是真正应该被关注的。
它有点超前。
很快,她的‘愿望’就实现了。
来到定州的王典御在传达完圣上口谕又去几个大店铺大瓷坊转悠了一圈后,慧眼如炬地盯上了谢织星最新出炉的一窑红釉瓷,“艳红如火,灿若霞彩,这瓷色……从未见过,竟有如此纯正艳丽的红釉瓷?”
“有的,我烧的,”谢织星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兴奋道,“王典御也觉得这瓷烧得好?”
“自是极好,”王典御是个三十多岁的圆脸男子,一派认真神色,“这种瓷,谢娘子可否再多烧制一些,我想赶在除夕前带回汴京,能交出五十件么?”
王蔺辰刚张口,谢织星就劈头盖脸地砸下两个字:“不能。”
王典御愣了愣,看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继续问道:“为何不能?”
谢织星不愧是谢织星,“成品率太低”这五个字好似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她只是实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现在烧制出来的好瓷器都要给我大哥,他马上就要成婚了,我是为他烧的新婚礼物,不能给你。”
王典御一下子噎住。
王蔺辰看了看谢织星认真的神色,觉得自己非常没有必要提醒她那多余的人情世故该作何解。
他们好歹是站着穿越过来的,天王老子要瓷器那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做皇帝的怎么好意思跟老百姓抢瓷器呢?
说出去多丢人,满朝文官的唾沫星子都不白攒,‘姓赵的’敢抢,他‘姓王的’就敢把这事儿闹大。
哼。
咱们小老百姓的腰杆子也是硬起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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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窑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