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一行人回到定州时,已近年关,负责采买的谢大管家忙得不可开交。
王蔺辰离开前就同李婵商量了,他和谢织星的婚事需要提上日程,反正王蔺石去了汴京,他们娘俩与其在那么大个宅子里冷冷清清地过年,不如到谢家讨个热闹,也顺便让李婵感受一番温暖友爱的大家庭。
为了让小四的未来婆婆感受到谢家的诚意,谢大哥早早就忙活开了。
而另一边的李婵则倍觉尴尬。
她与谢织星照面过几次,而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一次交谈,并不愉快,她颇有上门贬低人家的‘恶势力’派头,尽管王蔺辰反复宽慰她,谢小娘子不是小气的人,李婵依然对此难以释怀。
前头答应得好好的,越是靠近年关,退堂鼓打得越响。
她害怕自己成为儿子的拖累。
王蔺辰却分身乏术,抽不出空来照顾她的退怯,他一回到定州,连囫囵觉都没睡上几个就被秦行老逮住邀去了瓷作,‘挛窑沈’的纠纷一直没解决,瓷坊主们天天到瓷作报到讨个说法,沈闰又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不来露面,秦行老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和平。
他希望王蔺辰作为中间人去沈府谈一谈,最好谈出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处理办法。
王蔺辰表面应得爽快,一脸势必要做定州最强和事佬的模样,来到沈府后态度却意外强势,他一看沈闰那副一家之主的姿态就猜到沈如翰这回大概没有跟他爹正面对冲,导致沈闰高高坐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认为自己是被算计的那一方。
沈家主大约还希望沈如翰能站出来为挛废窑的事负责。
王蔺辰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
“沈师傅,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从前陈通判对沈家家事的态度,您恐怕还没忘记吧?如今不管是沈如德还是沈如翰,都是住在这座沈府里的人,用的是这座沈府的名头,恕晚辈直言,您作为家主,最应该考虑的似乎不是牺牲哪个子弟来承担结果,而是这整座沈府该如何消弭瓷坊主们的愤怒,保住挛窑沈氏的名声。”
沈闰面色阴沉,冷冷道:“你有何高见?”
“我的高见是……赔钱,赔足够的钱。”王蔺辰接话飞快,沈闰的脸更黑了,他半点不在意,继续道,“收取的挛窑工费全额退还,再额外赔给他们一笔误工费、原料费和信任赔偿费。”
赔钱的事早就谈过,一直没谈拢。
沈闰只愿意退还挛窑工费,多余的钱一分不愿出,瓷坊主们却觉这样一座废窑耽误了太多事,沈府理应做出另外的赔偿,浪费的耐火砖泥与招待挛窑师傅的茶水点心都得赔。
瓷坊主们的要求已经被沈闰认定为‘狮子大开口’,眼下王蔺辰却还又添上几笔。
劳什子的误工!去他娘的信任赔偿!
没见过钱的泥腿子。
然而王蔺辰毕竟是代表秦行老过来斡旋一二,沈家能有今天,秦行老早前帮过不少忙,沈闰不好太下他的脸面,只得忍着脾气道:“这几年行情不好,别看沈家有这么一座府邸,实在开销也大,并非我不想出钱,沈府……其实没有那么多钱呐,哎。”
沈府遣散过仆役的事,定州城许多人都知道,这会儿被沈闰揪着用来做借口,逻辑上勉强说得过去,道义上就是明着赖皮耍无耻了。
但这点无耻程度还不足以让王蔺辰变脸,他神色自若地笑了一声,“沈府困苦,人尽皆知,沈师傅的难处,秦老不是不知道,要不今天也不会让我来。”
沈闰矜持地掀了一下眼皮,“这话何意?”
“沈师傅从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困苦的事,彼时诸瓷坊都敬您一声‘大匠’,您有难处,坊主们都愿意出手帮忙,他们仰赖沈氏的挛窑技艺,恐怕从来没对您大声说话过吧?”
沈闰轻哼了一声。
王蔺辰继续道:“可如今他们却堵在瓷作不肯离去,甚至还要闹到欧阳备作那,不惜告到公堂去讨个说法,沈师傅是不是以为,他们这些泥巴房里烧柴火的平头百姓委实不知天高地厚?可沈师傅是否想过,为什么他们敢这么闹?又为什么他们不再给‘沈大匠’三个字留存些许敬重了?”
他盯着沈闰看了会,语调转冷,“沈师傅也可以不理会他们,毕竟沈府家大业大,也不一定得指着挛窑这门行当过日子,沈府可有置办别业?铺面几何?可有涉足别的行当?沈家后生可有能稳稳当当走上金銮殿的?碰巧在下读过几年书,也曾有幸得过马知州几句提点,读书这回事,考上状元只是跨过门槛而已,朝中可有旧友故交,座师可愿提携,同期可能互助?桩桩件件不仅都得打交道,还得会办事会做人……沈师傅想叫这沈府换一个门庭,怕是少说得向沈老太公看齐,活得足够久,累世积攒,那兴许您的这个‘沈’字就能沾着子孙的光,在族谱里描重加粗了。”
王蔺辰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冰凉的冷水,把沈闰浇得四肢僵硬,把他眼底的轻蔑浇成了一抔再也冒不出火星子的死灰。
总有那么一些人,辛辛苦苦发家,积累下许多财富后,便忘了来时路,他们迫不及待地摘掉了自己脑袋上那顶“平头百姓”的帽子,却未曾谨慎周全地考量,其他帽子时候戴得住。
不合宜的高帽,便是紧箍。
沈闰蔑视开‘狮口’的瓷坊主们,却没想过,他的沈府也是他曾经的‘狮口’一口一口地从瓷坊主们身上咬出来的。
当初谢织星逃离了他的狮口,用一张崭新的琅窑图纸把他嘴里的牙打落了一半,如今的沈府连送到嘴边的肉都咬不清楚,吃得如此狼藉难看。
那剩下的牙也别要了。
关起门来天天喝稀粥,饿不死他!
半个时辰后,王蔺辰从沈府大门走出来,转头去了青石街,到阮阿伯那买了两份热腾腾的米糕,顺便向与他打趣的客人闲聊了几句:“我们家阿星回来了,我接回来的,办什么接风宴呐?她不爱热闹,你们打趣我也就算了,打趣我们家阿星,我跟你们急啊……”
眉开眼笑地回到天枢斋,他把沈府的事告诉给谢织星,谢织星听完后抿唇盯着他,“你去买他们的半拉园子做什么?”
诚然如王蔺辰所料,沈府这些年积攒的钱都用在一大家子的支出和扩建沈府上头了,园子修得又大又气派,还专门从江南请了工匠来整修,修出了一个声名远扬的‘沈园’,曾几何时,名盛一时,也曾邀到过定州城的诸多贵夫人。
但现在,荒废日久。
“他们那破园子,杂草都两尺高了,占地那么大,都挨着咱们婚房了,还弄个又高又阔的观景楼,我十分怀疑那破院子坏咱们家风水。”
谢织星笑道:“那你就公报私仇了?”
“不,没有公事,只有私仇。”王蔺辰笑容贼贼的,“我把观景楼那一片买下,划拉到咱家后院,以后我们就能在自家后院登楼赏景,看整个定州城,多爽!”
谢织星看了他一会儿,直觉感到这家伙有别的主意,但他憋着不说,她就没继续问。
“行,你定主意就好。对了,这个算盘是送给楚玉珠的,你带过去给她。”
王蔺辰不太乐意,酸溜溜道:“真的不再考虑下了么?就做这么一副,送给她啊?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再想想。楚掌柜那,大不了我给她开个十四薪、十五薪的。”
谢织星准备送给楚玉珠的是一副汝窑算盘,她按照之前做瓷玦的经验,把‘面包圈’做得更小了点,汝窑泥料轻薄,做出来的算盘瓷珠既轻又润,拨动的时候会发出珠落玉盘般的清脆击打声。
分外悦耳动听。
王蔺辰十分眼馋这副算盘。
“不想了,就是送她的,你有你的礼物,”谢织星显然已经打定主意,把放在一旁的木盒子拿过来打开,“这是你的。”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堆滚圆的瓷珠,每一颗都出乎意料地圆,像是模具里压出来的,但王蔺辰知道,这是谢织星亲手搓捏的杰作。
他先前提过一嘴,说要是能做一串瓷珠戴手上也挺不错。
谢织星试了几次,珠子总是烧裂,要不就是孔洞的大小没拿捏好,烧制完成后收缩得不像样,再不然就是釉水没上好,糊住了孔眼……总之,意外颇多。
没想到这妮子一直记着这茬,在汝州闷声不响地就做成了。
看到这一盒子瓷珠,王蔺辰心里熨帖得不行,瞬间便放开了对算盘的觊觎,美滋滋地搂住盒子,“不愧是我的阿星,知道疼我。”
谢织星捏起一颗珠子,“可惜没有皮筋,只能拿绳子串起来,回头我给你编个绳儿,就能戴了。”
王蔺辰乐不可支地抱住谢织星,趁机吻了她一会,“宝宝,你真好。”
谢织星赖在他怀里,舒心又松快。
真好的人其实不是她。
她在汝州待了半年多,回来的时候虽然也想过是否要给大家带些回礼,但这不属于她的‘能力范围’,思来想去就觉得……不如带点汝窑瓷器回去,别的东西,定州也不是买不到,也不非得从汝州路远迢迢地运回去。
她在人情世故这块,已经放弃修缮短板。
人何必臻于完美,有所专长已是幸事。
之后,王蔺辰来了。
他在汝州待了大半月,不仅带着她游山玩水,还帮她把回礼全都置办得妥妥当当,送给谢小妹和春苗坊孩子们的礼物是新的绣帕与绣样,以及一大箱子书;送给三叔和谢老爹的是汝州一位名医自制的伤筋膏药;送给邱时雨的是一套青色玛瑙首饰,品相尚可,不算贵重也不特别华丽,中规中矩。
送给白三娘的则是红艳艳一套玛瑙首饰,为了庆贺她即将到来的婚礼。
没错,谢织星离开的这半年,谢大哥与白三娘的感情进展非常可观,已经快进到即将成婚的阶段。
谢织星要有大嫂啦!
想当年,沈家开狮口,这一口,咬回去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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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