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枝攥着激光笔的手微微收紧,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丢进了一台倒带的录像机里,画面正一帧一帧地往回退。
退到高二那年教室后排,白未晞坐在她旁边写卷子,她趴在桌上侧头看她,白未晞的耳朵是红的,但嘴角在微微笑着。
那时候黎枝每天都在猜,这个人到底喜不喜欢我。
现在她不用猜了,现在的白未晞不躲了。现在的白未晞会靠在露台栏杆上,在九月的风里直直地看着她,说你觉得我是来看房的还是来看你的。
“我觉得你是来找打的。”黎枝说。
白未晞笑了,不是平常那种浅笑,是真的笑了。
那个笑容让黎枝愣了一下,她想起高二排球场上,白未晞打赢比赛之后也是这么笑的。
白未晞对别人笑是礼貌,对她笑是真的开心。
那种开心跟九年前一样,没有变过。
白未晞低头看向黎枝。
“白色?”
黎枝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立刻把领口攥紧,脸上从脖子根烧到耳尖。
“白未晞你有病吧!”
“我提醒过你的。”
......
第二天,黎枝把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领口勒得黎枝脖子不舒服,她忍了。
上午十点,白未晞又来了。
今天黎枝轮门岗,售楼处的玻璃门移动推开,黎枝条件反射地站好,她微笑说“您好欢迎光临”。
一抬头就看到白未晞走了进来。
黎枝的笑容僵在脸上大概有三秒钟,三秒钟里她把人生里所有的脏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挂上微笑。
她用空乘标准播音腔说:“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白未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扫过黎枝盘起的头发,扣得不太规矩的衬衫领口,淡然开口:“今天扣好了。”
“白总今天又是随便看看?”黎枝面带微笑。
“嗯,看看你——们的样板间。”
黎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激光笔,脸上挂着完美微笑。
“好的,请跟我来。”
黎枝脸上笑着,心里在骂。
两个人穿过售楼处后面的走廊往样板间接走,这条路不长,但黎枝觉得今天走得特别长。
长到她能听见自己高跟鞋踩在地上的每一个回音,长到她能闻见白未晞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水味。
样板间是九十八平的小三房,装修风格是开发商统一做的。
米色墙面灰色沙发,茶几上摆着假花和几本翻开的假书,玄关很窄,两个人同时进来的时候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白未晞没有让开,黎枝往前快走了一步拉开距离,转过身来准备开始背样板间说辞。
白未晞去客厅看窗户的朝向,她在客厅转了一圈,推开主卧的门看了一眼,又走到次卧门口,从头到尾没再问任何跟房子有关的问题。
黎枝跟在她身后,觉得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
你不买房你来干嘛?你来看我?你有什么好看的?你当年不是挺能跑的嘛,现在不跑了?
黎枝带白未晞看完了叠墅的负一层地下室,站在地下室冷白色的灯光下,黎枝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耗到了最后一格。
她把户型图往白未晞手里一塞,说:“白总,这个户型您已经看了三遍了,您到底买不买?”
白未晞把户型图叠好收进包里,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不买。”
“不买你天天来看什么?”
“看你。”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三秒,地下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头顶一楼有人在走动的声音。
黎枝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那个脚步声大多了,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笑了一下。
“白总,我们案场客服不提供这种服务。您要没什么事的话我送您出去,后面还有客户在等我。”
白未晞看着她,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一直没消,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黎枝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她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她在客户面前退,哪怕这个客户是白未晞。
白未晞说:“明晚有空吗。”
黎枝说:“没空!”
白未晞说:“你晚上六点下班,我来接你。”
黎枝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班?”
白未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看,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一张图片,是排班表。
黎枝的名字,案场客服,周一至周五早九晚六。
黎枝盯着那张排班表的照片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拍的?”
白未晞的语气很慢:“刚才你给我倒茶的时候。”
“白未晞你是不是变态。”
“我变没变,你试试才知道。”
白未晞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远了。
黎枝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对着空荡荡的墙面发了大概有十秒钟的呆。
她把手里的激光笔往西装口袋里一插,用力过猛,激光笔从口袋底部的缝线处漏了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黎枝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心想,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第二天,黎枝还是准时去上班了,因为她缺钱。
休息间,陈喜偷偷问黎枝:“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想买房啊?她每次都找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黎枝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地说:“她有病。”
陈喜说:“啊?”
黎枝:“选择困难症,也是一种病。”
*
黎枝下班前刚带完一波客户,她从售楼大厅端着礼仪架子走回休息室。
刚坐下就把高跟鞋甩一边,脚后跟磨得生疼,新工鞋,还没踩开,站了一天,脚都快断了。
黎枝躺在靠椅上,盘算着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做个番茄炒蛋,再打个紫菜汤,冰箱里的酸奶好像没了,得补货。
“枝枝!”
同事陈喜一阵风似的飘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有八卦”表情。
“门口停了辆保时捷!黑色的!巨好看!不知道是来接谁的,我刚去给客户送茶水的时候看到的,那车漆亮得能当镜子照。”
黎枝端着水杯往外看了一眼,啥也没看见,休息室的窗户对着后院停车场,看不到正门。
“可能是哪个客户的吧,来看房的土豪多了去了,保时捷算什么,上周不是还来了辆布加迪。”
“不是不是,”陈喜凑过来压低声音,“布加迪那个是司机开的,这个是本人开的。我刚看到车窗摇下来,里面坐了个女的,戴眼镜,长得巨好看,真的巨好看。”
黎枝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戴眼镜,女的,长得巨好看。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黎枝脑子里立刻弹出了一个不该弹出来的人脸识别结果。
不会的,黎枝对自己说,白未晞你来真的啊?你这么闲吗,一个集团副总天天往这犄角旮旯的售楼处跑什么。
黎枝把水杯放下,心想就算真是白未晞也不关她的事,她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跟前女友破镜重圆的。
再说了,白未晞算哪门子前女友,她们算个啥,朋友都不是,就是暧昧过头的同学关系。
黎枝想到这里又有点心酸。
下班的时候,黎枝刚走出售楼处的旋转门,就看到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门口。
驾驶座车窗摇下来,白未晞坐在里面,换了件深蓝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散着,银色细框眼镜在夕阳下反着一点暖光。
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黎枝一眼,表情平淡。
白未晞说:“上车。”
黎枝站在台阶上,背后是售楼处巨大的玻璃幕墙,面前是白未晞的保时捷,旁边是刚下班正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同事,她感觉到陈喜在她身后位置倒吸了一口凉气。
算了,黎枝想,给她个面子。
黎枝在心里骂了一句,面带微笑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小苍兰味,跟高中时白未晞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白未晞发动了车,驶出售楼处的车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黎枝靠在座椅上,心想这车座椅真舒服,比她的电动车座舒服大概一万倍。
又想到她的电动车还停在售楼处后院,算了,明天再骑回去。
白未晞开口了:“你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黎枝的笑容在嘴角僵了大概零点五秒。
“什么好友申请?我没看到啊。”她开始装傻,语气无比真诚,“可能忘记看手机了吧,最近有点忙。你也知道我刚回国,又要上班又要——”
“你看到了。”白未晞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红绿灯。
“没看到。”
“你看到了。”
“真没看到。”
黎枝打哈哈,心里在想,凭什么你加我我就要通过?你以为你是谁呀?当年让我闭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加我好友?跟我说“都一样没区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加我好友?现在开个保时捷就能加我好友了?
黎枝真想给她翻个白眼,但忍住了。
白未晞没说话,在红灯前停下来,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黎枝面前。
屏幕亮得刺眼,二维码黑白分明。
“现在加。”
黎枝低头看了看二维码,又抬头看了看白未晞。
白未晞的表情很平静,举着手机的动作纹丝不动,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后面传来了喇叭声,绿灯已经亮了。
白未晞单手发动车,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稳稳地对着她。
“你加不加。”
“……加。”黎枝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了码。
滴一声响,白未晞的微信名片跳出来,纯白头像,昵称是X。
黎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秒,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她想着回去就删,现在删太明显了,等下车就删,反正加上再删也算加过了。
她又不是真想当白未晞的微信好友,她只是不想跟一个开着车的女人抢手机。
安全驾驶,人人有责。
白未晞把手机收回去,她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转向灯,把车并到右转车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下周六有个晚宴,地产圈几个老板组的局,需要带女伴,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