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那个刺客再回来找她,又知她已暴露,会出事的!”
崔珩声音发紧。
“出事那也是她自找的!”
周晅并不赞同,“是她是非不分暗通外人,是她死守契约不肯跟我们走,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你现在要回头找她,就是置所有人安危置于不顾!”
他盯着崔珩,字字戳心:“你要是再这般心软糊涂、不顾大局,那这嘉禾你就自己一个人去找吧!”
崔珩脸色更难看了。
周晅看着他挣扎难断,心头更气:“若是伯衡尚在,他绝不会像你这般儿女情长、不顾大局!他知道什么人该放,什么人该守!”
“……”
“伯衡”二字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崔珩心口。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现所有反驳的话,都全堵在了喉咙里。
只得坐回车里。
车外,周晅却不打算就此打住:“你之前心软查案也就罢了,好歹还揪出了不少线索。可嘉禾是事关万千百姓的大事,即使刺客真去追杀苏幕,我们也不能为了一两个人就不顾大局吧。”
一直沉默的林曦忽然开口:“难道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一个人蒙冤,那也是锥心之痛。今日我们为了所谓的‘大局’漠视一人的冤屈,明日便会为了另一个‘大局’牺牲更多人。这般道理若是立住,保不齐哪一天,不公就会轮到自家头上了。”
周晅身为军人,性子本就刚直,当即反驳:“我们当兵的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护百姓、成大事,个人的荣辱性命,都可以抛在身后!”
两人的争执更是搅得崔珩心烦意乱:“行了,都别吵了!”
而此时,苏幕仍旧独自蹲在落满灰尘的神像旁,鼓着脸颊暗自赌气、
她连夜赶路带来关键线索,谁成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进门就被阿砚诘问,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捞着。
之前她探查公主墓时,曾和守墓少女阿柠闲谈。阿柠说数日前深夜,听见墓外传来脚步声,来人不足十人,个个手持利刃。
阿柠藏在暗处不敢现身,等那群人离开后,她才悄悄进去查看,竟发现所有盗墓贼全都丧命墓中。
因为没有看到他们的脸,她想当然就认为这是盗墓贼们的内讧。
于是便有李直等人的追捕。
空荡荡的破庙里只剩苏幕一人,她愤愤地跺了两下脚,又抬手拍掉衣袖沾着的尘土,心里越想越不服气。
明明自己一路奔波赶来报线索,平白无故落一身猜忌冤枉,哪能就这么忍气吞声,定要找机会把事情说清楚,洗刷自己的嫌疑。
秋风卷着凉意漫过湘南大地,已然入秋。
龙标县郊外群山连绵起伏,山林褪去盛夏浓绿,层叠枝叶染出深浅不一的黄褐,间或残存几许苍青。
沅水江面水波澄澈,秋风掠过水面漾开细碎波纹,两岸草木被秋气浸染,落叶顺着山势簌簌飘落,山间雾气轻薄氤氲,将整座边城衬得悠远静谧。蜿蜒官道依水傍山延伸,偶有往来赶路的行客步履匆匆,天地间尽是秋日清旷萧疏的气韵。
青篷马车顺着官道徐徐前行,车轮碾过落满枯叶的路面,发出沙沙轻响。
一行人驱车缓缓驶入城门通道,队伍排得绵长,车辆只能跟着人流慢慢挪动,直到马车行至城门口。
周晅探头一望,脸色瞬间僵住,画像上自己金吾卫的服饰样貌分毫不差,跨县缉拿的字样清清楚楚。不等他缩回车内隐匿,守门衙役已经顺着旁人的目光望了过来,几步拦在马车前,横刀挡住去路。
“车上之人暂且停下,告示上通缉之人,与你样貌分毫不差,随我回衙问话!”
周遭往来百姓纷纷侧目,周晅想躲已经晚了,进退不得。
崔珩见状,立刻示意阿砚取出银子,想着花钱通融蒙混过关。
衙役掂了掂银两,面上闪过一丝动摇:“可这是县令亲自下发的跨县海捕文书,捉拿不力是要丢差事坐牢的,小人万万不敢担这份干系。”
眼看打点行不通,城门处往来人越来越多,再僵持只会引来更多巡差,崔珩只得沉声吩咐众人暂且作罢,调转马车不进城了。
方才递出去的银子没能换回通融,衙役却也不肯退还,一行人只能无奈转身登车。
“这下可亏大了,”
阿砚摸着荷包叫苦:“平白丢出去一笔银钱,咱们剩下的盘缠眼看都不够支撑赶路了。”
崔珩却没心情同他计较,只是倚在车窗边,秋风掀动车帘,忽而数张泛黄粗纸被秋风裹挟,顺着帘缝径直飘入车厢,轻飘飘落在崔珩身前。
林曦瞥了一眼:“莫不成又是周晅的通缉令?”
阿砚闻言立刻凑上前,一脸紧张:“什么什么?又有缉拿告示?”
“什么啊!”
周晅闻声,不由大窘。
“绕了我吧!”
崔珩弯腰随手拾起那张纸片,目光缓缓扫过纸上字句,轻声念出:“地脉将转,地藏将现。天地之瑞,唯缘者可见。欲成仙者,请于初五夜至龙标城北罗山共祭土地。”
落款处赫然写着地藏仙会四字。
“成仙都来了?”
周晅见不是自己的通缉令,长舒一口气:“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集会,借着成仙说辞哄骗寻常百姓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崔珩凝神盯着这张邀约告示片刻,随即从行囊取出随身携带的舆图铺开在车板上:“你们看,城北罗山的地势水土,恰好契合嘉禾赖以生长的地脉条件。”
林曦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颔首道:“的确如此,此处地气汇聚,与我们先前推演的嘉禾所需环境分毫不差。”
“那还等什么,”
周晅一锤车辕:“咱们即刻动身前去探查。”
阿砚有些不情愿:“公子你莫不是糊涂了?摆明就是招摇撞骗的把戏,根本不足为信,万万不能前去掺和!”
林曦却有自己的想法:“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头绪。横竖闲着也是漫无目的摸索,倒不如过去瞧瞧虚实,或许能从中寻到蛛丝马迹。”
“驾——”
周晅一抖缰绳,马车避开城门官道,沿着郊外小路绕路,朝着城北罗山方向赶去。
正值夜幕降临,层林染金,漫山秋意。
崔珩望着苍茫的山野景致,心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苏幕……
他默然思忖,胸口又泛起怅然来。
眼下又有了嘉禾的线索,可那个最擅长应对这类诡秘事端的人,却已然不在身边。
阿砚只消一眼,便看穿了自家公子的心思,不由暗自感慨,自家公子自打遇上苏幕后,行事便屡屡偏离常态,心思忽左忽右,难以揣测。
如今竟是连这般装神弄鬼的集会都打算亲身赴约,越发让人觉得……叛逆!
此时,众人都以为苏幕早已负气离去,实则,她压根没真正走远。
自打众人丢下苏幕独自离开破庙,她一肚子闷气无处撒,嘴上狠狠发誓再也不搭理这群冤枉她的人,可身体倒是诚实得很,循着他们离开的路线一路追赶。
她抠门惯了,死活不肯掏银钱单独雇车,一路徒步,常常追得腿脚发酸,满头大汗。
半道上,她竖起耳朵,偷听到一农户赶驴车去往龙标县城,索性蹭在车尾干草堆里藏好,一分钱车资都不肯出。
只是没等苏幕美滋滋太久,农户听见车尾窸窸窣窣响,回头一瞅,干草堆里赫然冒出个人脑袋,当场吓了一跳:“好你个小贼!还不快下来!”
苏幕慌忙从草堆里钻出来,拍了满身干草,眼珠滴溜溜一转,当即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捂着腰杆唉声叹气:“老伯您行行好,我出门寻亲人,盘缠早在路上丢光了,身无分文实在拿不出半文钱来。”
见农户脸色依旧不松,她又赶忙凑上去帮着拉扯驴绳,嘴甜得像抹了蜜:“我帮您看驴、扫草料,路上还能帮您指路扛东西,就当抵车费了,绝不白蹭您的车!”
说着不等对方应允,手脚麻利地扒拉干净车尾散落的枯草,还殷勤帮农户拍去肩头尘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路上,硬是凭着油滑嘴皮子哄得农户无可奈何,只得任由她继续窝在车尾跟着走。
苏幕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辆青篷马车,眼见两车距离越拉越远,心头一急,直接伸手抢过农户手里赶驴的小鞭子,扬手往驴屁股上抽了两下,嘴里还不停小声催促毛驴:“快点快点,再慢就要跟丢他们了!”
农户在旁看得哭笑不得,伸手想去拿回鞭子,却被苏幕侧身躲开,只能任由她拿着鞭子瞎忙活。
“你不是说赶路寻亲人吗?眼瞅着前头那车就是,怎么不赶上去相认,反倒躲在后头偷偷摸摸跟着?”
“这不是……”
苏幕闻言动作一僵,干笑两声,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闹了点小别扭嘛,我现在上去,保准要被他们数落一顿,先远远跟着摸清去处再说,等消了气我再露面!”
农夫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亲戚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疙瘩,你藏在身后偷偷跟着,反倒容易误会越积越深,有话当面说开才痛快。”
苏幕捏紧手里的小鞭子,脸颊鼓得圆圆的:“我才不要主动凑上去,明明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我现在过去多没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