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卷着一张薄纸迎面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糊在苏幕脸上。
她腾出一只手扯下纸片,随手捋平,低头一扫纸上字迹——赫然写着“地仙会”三个大字。
纸上正是方才崔珩捡到的那篇邀约文字,苏幕捻着纸片,先前闹别扭的赌气心思瞬间淡了大半。
驴车一路颠颠簸簸跟在后头,苏幕把距离拿捏得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也不至于被车上人察觉。
不多时,前头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一客栈前,歇脚打尖,苏幕见状立刻跃下驴车,对着农夫道完谢,她转身便钻进路边茶棚,挑了个靠角落坐下,点了吃食填肚子。
山道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着货担赶去县城的挑夫、沿街叫卖的货郎、进山采药歇脚的山民三三两两围坐各处,耳边飘来的闲谈,句句都绕着近来传得满城风雨的地藏仙会。
苏幕常年游走江湖、深入古墓探勘,耳力早已练得格外敏锐,周遭路人闲谈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邻桌两个赶路的挑夫正低声闲聊,一人压低声音开口:“我跟你说啊,这旮沓的客栈全都住满了,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全是奔着城北地穴赴仙会去的!”
另一人啧啧称奇:“哟?竟连这么多外乡人都慕名而来,难不成个个都想沾一属地脉祥瑞灵气,求得成仙机缘?”
苏幕抿着嘴,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盘中干硬糕点。
以往那些旁门左道打着成仙的幌子聚众,说到底都是哄骗寻常百姓掏钱,不外乎兜售符箓丹药,再编造些飞升异象糊弄人。
可这地仙会偏偏把论道地点定在荒僻城北地穴,不去香火鼎盛的庙宇高台,处处透着古怪。
苏幕抬眼遥遥望向崔珩一行人歇脚的酒楼方向。
难不成崔珩他们一路奔波,也是奔着地仙会这帮人来的?
想到此处,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那地穴偏僻凶险,崔珩这群人看着体面,但智商么就……
不然何以冤枉自己?
这般贸然闯进去,指不定要栽大跟头!
苏幕转眼就给自己找足了说辞。
她可不是放不下他们,纯粹是要自证清白!
心中拿定主意,苏幕三两口匆匆扒完盘中糕点,目光一转落在茶铺老板停在门口的运货小推车上,当即走上前同老板商量,想要临时租用。
一路蹭驴车追了许久,赶畜控车的法子她早已摸得熟练,心里盘算着有辆小车代步,追踪起来既能藏身形,也不用再费劲徒步赶路。
苏幕才开口要租车,老板当即摆手:“不行不行,这可是我日常送货的营生家伙,不外租的!”
“哎呀,老板你就通融一下吧!”
怎奈老板咬死价钱不肯松口,苏幕心里肉疼得不行,纠结半天,只能咬牙摸出从前倒斗做工攒下的工钱,尽数拿出来,才算说动老板。
等她牵着套好毛驴的三轮小车走远,才察觉不对劲。
这车虽是毛驴牵引,可三轮车身重心不稳,拐弯、下坡格外难操控,比起方才农户的两轮驴车难上手数倍,走起来歪歪扭扭,格外不顺手。
毛驴又走得慢悠悠,没多时就和前头崔珩一行人那辆青篷马车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苏幕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歪斜的车沿,手忙脚乱。
想催驴快些走,鞭子力道没拿捏好,抽在三轮车轮上,震得整车猛地一晃,差点没把自己给震下来。
吓得她半个身子探出去压着车沿才勉强稳住。
眼看着前方青篷马车快要彻底看不见,三轮小车又笨重难控,苏幕急得满头冒汗。
她逮住一位正要进山砍柴的山民,打听捷径。
山民指给她一条藏在林木间的山间小道,说是直通城北地穴,比大道近大半路程,只是路窄颠簸,寻常马车走不了。
“多谢多谢!”
苏幕喜出望外,立马调转三轮驴车拐进小路。
小道坑洼碎石遍布,三轮车身左右不停颠簸摇晃,然而近道就是近道,竟真让苏幕抢先一步赶到罗山地穴外围,堪堪追上因通缉令被迫绕远、耽搁许久的崔珩一行人。
那边崔珩一行人刚停下马车,苏幕边小心翼翼把三轮驴车拴在粗树干上,弓着身子,将半个身子藏在树干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探头探脑。
秋山暮色沉落,荒林深处的地穴洞口隐在浓荫之下,阴风顺着洞道往外卷,裹着湿冷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洞口两侧的岩壁、上方石檐,密密麻麻贴满了各色黄纸符箓,名目听来森然可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地穴外空地上早已聚满往来之人,乌泱泱的信众怀揣期盼围在一旁,而负责维持秩序、统筹会场的地仙会主事,人人脸上都扣着同款青面木雕面具,站在洞口各处看守。
不远处,崔珩几人混在一众布衣粗衫的信众中间,格外扎眼。
崔珩一身素色锦缎长衫,料子细腻雅致,周晅腰侧佩着制式腰刀,阿砚亦是规整书生装束,加上男装的林曦,几人气质体面出众,站在人群里如同鹤立鸡群,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躲在树后的苏幕见状,忍不住连连摇头。
这群人还是半点不知变通,来这种鱼龙混杂的诡异集会,竟不稍作乔装遮掩,一身行头摆明了与旁人格格不入,活脱脱几副送上门的冤大头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这离了自己,以后可怎么办哦~
苏幕思忖这工夫,空地中央很快铺开简陋法坛,几名戴青面木面具的人分站四方,动作整齐划一,一套仪式诡异却丝毫不拖沓。
他们手持染黄符水的桃木枝,口中念着晦涩拗口的咒文,抬手挥洒符水、焚烧纸符。
阴风卷着纸灰四处飘飞,周遭信众皆垂首屏息,不敢出声打扰。
此时,为首的面具人挥剑朝漆黑地穴洞口一引,示意众人依次入洞。
守在两侧的面具人分立两旁,让信众一批接一批往幽深昏暗的洞穴里走去。
一行人缓步走入洞内,天光被厚重山石隔绝,四下骤然昏暗,只靠几支残烛映出摇曳晃动的人影。
洞道幽深曲折,回声阵阵,上百名集会者分站两侧,低沉拖沓的诵念声在洞穴里层层回荡,所有人拉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地齐声念着:“地——藏——护——吾——身——”
为首者负手而立,面具下,眼珠幽幽转动:“地藏仙道,千年地灵,借今夜地气迁移古冢,引仙种现世,不仅亡者得脱,在场有缘人,皆能沾仙泽、得福报,恭请地仙——”
洞内诵经声拖拖拉拉绕着石壁打转,草屑伴着阴风四下飘飞,场面又怪又乱。
看得周晅连连摇头:“这也叫成仙?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回家睡觉舒坦。”
崔珩低声提醒身旁几人:“不对劲,他们似乎是在找什么……仙种?”
“大约又是什么长生不老药吧。”
林曦有些不屑。
“这种协会一直是这样的,鼓吹些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迷惑百姓,应当早早铲除才是。”
话音才落,洞穴最幽深的暗影里,一道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显然,这人便是那帮神棍口中的大地仙。
只见他身上道袍缀满金银饰物,走动时叮当作响,脸上戴着厚重的红色面具。
他举手示意众人安静:“来者皆是有仙缘之人!今夜地气初开,可借天地生气迁动古墓,助地下亡者得道升仙,以求福报!”
闻言,崔珩面色微沉。
大地仙话音刚落,两名面具人便上得前来。
他们手里捧着几叠粗麻布头套与简陋配饰,称入地穴论道之人皆需遵守仙会规矩,所有人都要换上统一装束。
发到崔珩几人面前,他们尽管心里不愿,但此时也只能默默接过物件穿戴起来。
粗布头套蒙住头颅,只在眼部留出两个圆洞,手上还得拿稻草扎成的拂尘,模样透着几分滑稽。
收拾妥当,众人便排成一列,跟着大部队继续往洞穴深处走去。
前路光线越来越暗,零星烛火在岩壁上摇曳不定,洞顶不断滴落冷水,湿冷的土腥气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伴着断断续续、腔调怪异的诵念声,长长的队伍一步步向着更幽深昏暗的地底行去。
此时,洞口仍留了好几个戴青面的地仙会徒,有的收拾散落符纸,有的看守通路,来回走动清点物件。
苏幕原本打算跟着普通百姓一同入洞,可转念一想,混在信众里只能任人摆布,全程被动,半点打探内情的机会都没有。
她眼珠飞快一转,当即打定主意,要混进这帮戴面具的人手之中。
苏幕悄悄绕到树林后侧堆放杂物的角落,那儿堆着几套备用灰布短衫、闲置面具,大约是方才仪式多出来的。
刚好有两名会徒扛着一捆香烛往洞侧储物凹处走去,背身离了杂物堆。
苏幕抓住这空档,矮身快步,飞快扒了一套灰布衣,又抓过一只面具扣在脸上,顺带抓了一卷黄符、一根桃木枝拿在手里充作道具。
等余下那两人折返回来,她刻意垂着头,学着会徒模样整理起来。
旁人只当是方才抽调过来帮忙的人手,竟无一人起疑,居然也任由她堂而皇之地混在留守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