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一边挥着蛛网,一边愁眉苦脸回头看向崔珩,满是为难。
崔珩目光扫过满地灰尘、腐朽木梁,指尖不自觉蹙了蹙,眼底清晰藏着对脏乱的不适,却只是轻轻吐气,温声开口:“眼下无处可去,暂且忍忍吧。”
众人躲进破败的山神庙,各自找干净角落草草包扎伤口,身上不是刀伤就是磕碰的淤痕,个个面色疲惫。
周晅裹紧小臂的布条,靠在庙柱上皱眉沉吟:“这批刺客招式规整、进退有度,绝非山野流寇。看这训练有素的路数,倒像是朝中权贵私下豢养的死士。想来是有人不想让我们顺着线索找到嘉禾古墓,特意半路截杀,要斩草除根吧。”
这话一出,无人应声。
崔珩在一旁沉默不语,周晅浑然不觉。
“要说朝中跟你爹不对付、有动机下手的会不会是韦缙?”
他直言道,“此人向来党同伐异,一直忌惮崔家的势力,暗中派人灭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林曦正低头整理药箱,闻言抬眸,出声反驳:“断然不可能是韦大人。诸位都知道,我此番奉陛下旨意随行问诊,正是韦大人举荐托付。他为官清正,行事光明磊落,素来不屑雇凶刺杀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绝不会做出这般勾当。”
“那可难说。”
周晅不认同。
“举荐你随行是明面上的人情,但也因此掌握了我们的动向呀,未必没有算计!”
林曦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众人各持己见,一时间争论不休。
全程沉默的阿砚等众人争论停歇,才开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点可是真的,我先前绝非看错,苏幕私下与黑袍人密会,这事跟她绝脱不了干系。”
崔珩眉眼带着倦意:“夜深了,都歇息吧。是非嫌疑,留到明日再说。”
翌日,天光微亮,破败山神庙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踏碎林间晨雾,不断靠近庙门。
周晅闻声,警觉起身,待那人掀着垂落的蛛网走进来,看清面容,才发现来者正是苏幕。
“你们怎么到这来了,害我好找!”
苏幕一迈进庙门,抱怨的话才刚出口就噎住了。
只见几人衣衫破损、满身伤痕,脸色发白、神情疲惫,狼狈得如同打了败仗的残兵剩勇,半点不见往日从容模样。
苏幕满眼皆是错愕,快步上前:“你们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是遇上山匪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等旁人开口答话,阿砚从地上坐起来,直直盯着苏幕:“苏幕,你不必再演戏了。你本来就和这群刺客是一伙的,不是吗?”
这话是半点不留情面。
一句话陡然落下,苏幕满眼茫然。
“你们说什么刺客?我不过在墓里研究了两天机关,刚按约定赶过来,怎么就成了刺客一伙的?”
阿砚却不打算就此放弃:“你少装糊涂!昨夜我们在山路上遭遇一黑衣刺客伏击,那群人的头领,就是我送饭那日,你在公主墓后私下密谈的那个黑袍人!你敢说不是吗?”
他语气笃定:“我在公主墓后方撞见你和一个浑身裹黑袍的人偷偷谋事,鬼祟得很;那人就是昨夜伏击我们的头领!如今我们刚遭他袭击,你就恰好赶过来,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苏幕:“……”
见苏幕不答,周晅觉出点异样:“苏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当真私下见过那黑袍人?”
“别怕,”
崔珩出声安抚:“你只管如实道来,我等绝不会平白冤枉无辜之人。”
“……”
苏幕顶着众人的目光,没再辩解:“我承认,我确实跟那个黑袍人碰过面,也确实跟他提过你们的行踪。”
这话一出,周晅当场瞪圆了眼,“你说什么?真是你出卖了我们!”
他久在军中,当然不能容忍这等事情发生。
“你们别误会啊!”
苏幕连忙摆了摆手,语速飞快:“这人是我遇上你们之前就接下的主顾,当时他只说日后会让我递些个无关紧要的消息,我只当他是做黑市买卖的,便答应了,因为日后要联系,我就给了他千里追魂香。但我发誓绝对没有把你们的行踪透露给他!”
苏幕举起手,作发誓状。
“我苏幕行走江湖,别的不讲,契约精神绝对要守的。我从头到尾只跟他说过你们在查嘉禾,但还没找到,也不知道嘉禾到底在哪里。”
但见众人目光中透着几分惊疑,不觉也有些委屈起来。
“我没跟他合谋害你们半分!真的!”
阿砚压根不信:“你发的誓也能信?你不是说他有什么千里追魂香么?正好拿来寻他踪迹。若你当真问心无愧,合该帮我们拿下那黑袍刺客!”
苏幕犹豫了一会道:“不能。”
阿砚当即转头看向崔珩,一声冷笑:“公子您瞧,这下清楚了。”
苏幕连忙解释:“那追魂香只供他用来追踪旁人,没法反向循着气味找到他。再说那人是我的主顾,江湖行事,不能出卖雇主的。”
听得周晅脸色沉了几分:“所以为了守住和他的约定,你便任由他拿我们下手?”
苏幕被问得语塞,委屈地唤了一声:“周大哥!”
说完又转头,望向一旁的崔珩与林曦,希望他们能帮自己说句话。
崔珩靠在斑驳的庙柱上,他抬眼看向苏幕,目光复杂,嘴唇几动,终究没开口。
事到如今,他心亦乱,很难为之开拓什么。
林曦垂着眼。
她显然也觉苏幕此举太过轻率糊涂。
“人在江湖,信义为先,也该分清黑白。”
周晅本就性子直爽,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火气。
“苏幕!你怎么能是非不分!什么江湖契约,比得过我们一路同行的情分?比得过人命关天?你明知道那个黑袍人来路诡异、心术不正,还帮他传递消息,暴露我们的行踪,你这不是守信用,是助纣为虐!昨夜我们差点死在刺客刀下,如果我们死了,嘉禾更是遥遥无期,不知还有多少百姓要被饿死,还要牵连京中的崔氏家族,你知不知道?”
“你少拿没透露行踪糊弄人!”
阿砚字字戳心:“我们的行程是那黑袍人找到公主墓后才定的,你自己说,不是你泄露的,那是谁邪路的。我们前脚遭伏击,你后脚就完好无损地赶过来,身上连道灰都没沾。我们个个带伤,偏你什么事都没有,你还狡辩些什么!”
“真的不是我!”
苏幕此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或许……”
林曦沉默片刻,复又开口,只是这次说的话却半点没偏向苏幕:“是那黑衣人早留了后手,算好时间,等伏击完再让她过来,继续套取我们的消息。”
连一向温和讲理的林曦都不肯信她,反倒帮着推测她是故意错开伏击。
苏幕嘴角垮下来,满是委屈,下意识转头看向崔珩。
可崔珩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沉郁复杂。
庙内静得可怕。
半晌,崔珩才道:“不要再和他来往了。”
“可是……”
苏幕攥紧拳头,眼底满是为难,小声辩驳:“可是我既然跟他签了契约、收了定金,就必须把约定的事做完,这是我在江湖上立足的规矩,我不能毁约的。”
“行!”
听得周晅火冒三丈,当即撂下话来:“你要守你的破契约,要跟那黑袍人纠缠到底,我们管不着!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走!”
他根本不给崔珩开口的机会,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拉地强行往庙外拽:“清仲,别心软!今天这事容不得半点犹豫!不然咱们迟早都得完蛋!”
“……”
崔珩挣脱不得,回过头去,望着破庙,所有话都堵在胸口,终究只能被硬生生拖上马车。
车轮轱辘转动,载着众人驶离破败的山神庙,只留苏幕一人站在空旷的庙院里。
而此时,马车上的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晅余怒未消,边赶车边不停数落:“那苏幕真是是非不分!放着一路同行的情分不顾,偏要死守什么莫名其妙的契约,简直糊涂透顶!”
“就是!”
阿砚一脸“我早就说了吧”,“之前你们个个都不信我,说我多疑眼花,现在总算知道谁才是明白人了吧?她就是跟黑衣人一伙的,留着绝对是祸害!”
他转头继续苦口婆心:“公子啊,您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轻信他人了,人心隔肚皮啊!不然咱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呢!”
“你们能不能少说几句?”
一直沉默的林曦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事情都还没彻底弄清楚,就知道抱怨,除了添乱,半点用处都没有。”
此言一出,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崔珩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眉头拧成死结。
这次当真是他看错了人么?
林间冷风卷着枯叶敲打车帘,崔珩掀开车帘,对周晅道:“明允,快掉头,回去!”
“你在胡说什么!”
周晅脸色沉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