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昭明二十年,春,三月初二。
从帅府出来,华素舒特意吩咐马车要在城中四处饶了绕再回宫。虽然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待他回到若晨宫时,那股兴奋劲依旧没有减退。
要不是周围还有旁人以及刚才比试消耗了太多体力,华素舒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再拎上剑在宫里的练武场上再耍上两个时辰。直到进屋灌进一杯温水,才逐渐平静下来。
计划里最艰难的一步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将这件事情告诉华乾安等人。
华素舒并不担心会遭到他们的反对。从小到大不论跟家里人提出何种要求,他从未听过拒绝二字。哪怕是再异想天开不着调的事情,华乾安夫妇都会选择坐下来细致地帮他分析这些事的利弊——有些事华素舒会在这之后选择放弃,有些事华素舒仍然会坚持去做。无论他怎么选,都能获得华乾安等人的全力支持。
这些经历对华素舒最大的好处,不是教会了他要如何衡量自己的决定,而是告诉他有了想法就要敢说出来。或许有些想法天马行空,或许有些在旁人看起来离经叛道,甚至有些只是微不足道的零星闪光。但如果不说出来,就只能是心底翻腾的波涛,最终都将归于平淡。
话说出口就意味着面临别人的评价,所以表达自己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华素舒很幸运。
她的表达不需要勇敢。
之所以选择最后再将此事告知家人,是因为华素舒还想要告诉,或者说拜托,他们一些其他事。一些如果他无法出征,就不需要另行安排的事。
初春的午间太阳虽盛,照在人身上却不至让人感到不适或烦躁。透过窗格撒进屋的阳光让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困意地侵袭变得不可避免。早起带来的后果,就是现下一个接一个的哈欠和眼角被逼出来的点点泪光。
“哈——”又一个巨大的哈欠,华素舒比起其他,自己现下更需要先歇个午觉。幸好今日出宫是男装打扮,都不需要唤人进来服侍,随意地把长发散开,华素舒和衣躺上床。几次呼吸后,便已进入深眠。
放任自己在春日晌午沉睡的代价,就是一觉醒来太阳都已经要步入西沉。进来想要为华素舒布置午膳的朗巧也被他在迷迷糊糊间打发了出去。每日固定的三餐因此被打断,很难说华素舒现下到底是被肚中的饥饿唤醒的还是真的睡饱了。
华素舒坐起身,又愣在原地醒了醒神,才唤人进屋替他收拾一二。
“殿下要不要先用些糕点?”朗巧替华素舒换上一身缃色秋兰千褶裙。散下的长发被重新簪起,晨时帅府里的俊俏少年变成了眼前的娇俏少女。
看了眼外间逐渐变得昏沉的天色,华素舒摇摇头,“不必了,离晚膳的时辰也没多久了。先去文坤殿吧。”
历朝皇后所居的仪元殿在本朝并没有发挥它应该有的作用。江间依在仪元殿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在文坤殿的零头,这满宫里更无人对这座宫殿惦念不已。
如今华乾安需要修养,华素舒若是想寻二人,径直去文坤殿便是最快的法子。
“父皇!母后!”
人还没到,坐在殿内的人就听见了自家女儿的呼唤。无奈得相视一笑,一个合上看到一半地奏折,一个放下手里未完成的盆玩起身坐到榻边,好以整闲地等着华素舒推开门跟他们说自己的下一个重大决定。
知子女者莫过于父母。连华素舒自己都没意识到,一到这种时候,他的语气是不一样的。其中蕴含的期待和兴奋,足以让帝后轻易地猜出他的意图。
如华素舒所料的是,在他简单的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并自己的打算后,自己并没有收到任何严厉的斥责或反对。
出乎华素舒预料的是,比起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这次华乾安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坐在一旁的江间依。大启帝眼里的惊讶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一丝感慨和望向身侧人时的满目深情。
“怎么了?”现下的局面,华素舒颇有些不解。
“父皇这些年一直希望能再有一个女子站在我面前,说女子不比男儿差,亦可投身军旅为国效命,”华乾安看着自己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心下复杂不已。
只是他没想到女儿肖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什么叫又?第一个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华素舒颇有些激动地探身向前。
“一个你认识的人。”
华素舒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边自己在朝堂里认识的人——哪个都不像是女扮男装啊?感觉自己的脑洞好像要越飞越夸张,朝着离谱的方向逐渐走偏。华素舒连忙晃晃头摇散自己的胡思乱想,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母,充满了求知欲。
“等你回来再告诉你。”华乾安笑得神秘。末了,他到底是收了笑站起来,走到华素舒身边拍拍她的肩,“记住,在战场上保护好自己。”
曾经征战天下的帝王,现在也不过是个满心慈爱的父亲。他看向华素舒的目光里,有疼爱,有鼓励,有信任和自豪——是父亲看向女儿,亦是君王看向他的公主。
“嗯。”华素舒用力点头,朝着父母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还没告诉你哥哥吧?”江间依起身,轻柔得将华素舒落下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没有哽咽的声线,没有泛红的眼眶,他一如寻常得关心自己的孩子,好似他们刚刚探讨的不是远赴战场而是一次寻常的出游。
华素舒摇摇头。他打算一会去的。
“那就去吧。”江间依揉了揉他的头,笑着放手。
华素舒点点头,转身想要离开。抬脚离开几步,又猛地回头,扑进两人怀里给出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以往常常经受离别,唯有此次,颇感不舍。直到收获了两个亲昵的摸摸头,华素舒才放开两人,心满意足地跑远离开。
看着自家女儿的背景彻底消失不见,华乾安才收回目光,侧身搂住江间依,颇有些感慨,“刚才舒儿当真与你当初一模一样。”
方才华素舒站在他面前说自己要随林霜风出征,华乾安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江间依在他出征前站在他面前。
“我知道以我的能力留在京城可以帮到你,”站在即将出征的新帝面前,江间依平静地叙述自己的打算,声量不大,依旧温柔,却足够坚定,“也清楚战场是男人的天地,亘古从未有女子涉足。”
“但我想做第一个。”
两人间的默契无需多言,未尽之意顷刻间便已了然于心。眼前人展露出的盛大野心让华乾安一时语塞,他所能做的只有快步走上前将人搂入自己怀中。震撼,忧虑,欣喜……多种情绪在华乾安心绪间激荡,但更多的是对怀中人无法抑制的心动。
身姿清丽面容姣好者或万里挑一,但志向高远锐意开阔者万中无一。
人或许因外貌而一见倾心,但其心未可长久。
华乾安很久以前就意识到,这个与自己许诺一生相守相爱的人,美貌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他欣赏他,理解他,在他的魅力里放任自己日复一日的沉沦。此间的爱意在心中生根发芽,肆意生长,直至繁茂不可动摇。
“好。”华乾安听见自己如是说。
他心甘情愿得做他高飞时的清风,振臂高呼时的附和者,为人先时的追随者。他愿看其行至人前,不是作为皇帝的皇后,不是作为华乾安的妻子。
只是江间依。
然而满盘谋算却败于突如其来的惊喜。
大战前几日被温屿诊出的喜脉让征战前锋化为泡沫,孕育胎儿的不适让江间依不得不留在离营地最近的城镇,偶尔为前方战局出谋划策。除了华乾安近前的几人,无人知道他的到来。本在计划中的声势没于沉寂,后续种种只得被迫搁浅后置。
江间依从未将此事的失败归责于华素舒的到来。只是偶尔闲暇之际,还是会有片刻对如果的畅想。
“你不是一个人。”拥着人到椅子上坐下,华乾安拿起一只未插进瓶中的玫瑰递到妻子手里,“未来会有更多的人与你同行。”
——
东宫。
华启明之前提到的丰州御厨手艺确实不错。哪怕是临时才得的吩咐,也照样让华素舒在晚膳时分大饱口福。
婉拒了华启明要把厨子送到若晨宫的提议,兄妹俩一人捧着一个茶盏坐在书房叙话。
“说吧,”看着华素舒靠在椅背上一本餍足,华启明脸上多了些笑意。每次华素舒摆出这副神情,总能让他感受到与自己幼时在宫墙下投喂狸猫时相同的满足感。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华启明悠悠开口。
他太了解自家妹妹了。
十几年来关于华素舒的一切事情都被他放在心上,再加上他擅观人心的本事,判断华素舒的神情不过是小事一桩。自家妹妹是只来东宫用顿膳还是有事找他刚好遇到卡在这个时辰,华启明不用动脑都能得出结论。
听见华启明这么说,华素舒也不扭捏。喝了口水又清清嗓子,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今日的来意。
“我就知道,那日我与常衡讨论此事时,你并不是刚巧在结束时才到得吧?都听到了?” 等华素舒的话音落下,比起赞同或反对,华启明的重点明显与众不同。
见华素舒毫不心虚地点点头,华启明哭笑不得地戳戳他的额头,“真是把你给惯的!连军机大事都敢偷听。” 他一定要找时间好好加强一下书房的巡防。先是华乾安后是华素舒,一个接一个地跑到他东宫听墙角。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是他父皇一个是他妹妹,东宫的宫防再怎么加强,也还是会对这两个人大开方便之门。只能说是命运使然,赶得凑巧罢了。
兄妹二人闹了片刻,话题才回到正事上。
“你今日才跟我说,想必是自己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吧?” 嘴上是询问,华启明心里十分清楚——华素舒能现在才找上他,就说明无论有没有他的帮助这件事都已是定局。
华素舒点点头,“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哥哥帮忙。”
“嗯?” 华启明偏头看向他。
“我希望在大军出征前后,哥哥能找机会宣布定安公主身染怪疾不能见人。若晨殿宫门封闭,非特定人等不能出入。”
“什么?!”华启明猛地直起身,整个人都转向华素舒,“你知道这是在断你自己的后路吗?”
一旦消息放出去,就意味着大启随时都能宣布定安公主不治身亡。这样,华素舒的身份不再是大军的隐患,哪怕他被俘或是被识破身份。这世上本就没几人知晓定安公主的真容,只要大启朝廷承认了定安公主的离世,纵使金息知道真相手握把柄,也无法取信大军及世人。
“知道,”华素舒轻轻点头,知道自己给了华启明一个难题,“但这样最保险。”
书房里忽地只剩下华启明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只听他出声道,“三日后就是天灯节。你与常衡约好了一起去玩,那就你自己将此事告知他吧。”
对于华素舒的要求他只会点头。
这件事,从过去到现在,从无例外。
再后来的故事,就是世人眼中那个名为江予的少年在一场场战事中异军突起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