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快要到达林府时,温屿还是有些回不过神。
一是直到现在他还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华素舒,甚至都没有尝试再次阻拦。二是,谁能告诉他,他那出落得袅袅婷婷的小徒弟,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英气逼人的少年郎?!除了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稍带些女气外,全然一副利落标志的男儿模样。
“你这易容易装术是谁教你的?”从宫里出来到现在,这是温屿对华素舒说的第一句话。如果他没记错,应该不是他教的。
但他也不觉得华素舒背着他又拜了他人为师。
“师兄啊,不然还能有谁?”华素舒回答得十分轻巧,“前两年四处游历时,这本事可是帮我进过不少寻常女子进不得的地方。我还没找到机会跟师兄道谢呢!”
“我就知道,那臭小子整天不知道教你点好的!”温屿不禁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自己那个大弟子迹天云,自当年被他收入门下,这些年剑术也算是小有所成。但比起剑术,却更喜欢研究些九流三教的技艺。
正所谓各人有各人的路,平时无论迹天云怎么折腾温屿都甚少干预。毕竟哪怕迹天云拜了他为师,温屿也不愿强压着他按着自己的期望去走。只要自己的徒弟们没长歪,就放任他们自由生长。这是温屿的准则,也是他这些年来在华素舒和迹天云身上做过的最为一视同仁的一件事情。
温屿其实对迹天云将易容易装术教给华素舒没什么意见,多一样本领总是好的。但根据刚刚华素舒话里的意思来看,这项技能似乎在很多不该帮忙的时候帮了一些没有必要的忙。
看来等下次见面,他还要再给迹天云多增加一些功课了。温屿暗暗下了决定,面上却换了话题——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华素舒打算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说服林霜风。
马车里的师徒二人,一个使出了百般手段想要问,一个挖空了心思不想说。而远在定州赶路的迹天云却打了个喷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嘀咕了两句,继续驱使身下的马匹加速赶路。
迹天云正在赶往已经被金息军队控制的云州。
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
先不提迹天云要如何想办法混进重重把守的云州城,眼下身处京城的华素舒同样遇到了难题。事情没有她预期中的顺利——林霜风拒绝了她。
一个时辰前。
马车里的博弈终于停了下来,华素舒这次先一步认输。清了清嗓子,华素舒将自己准备的假装的身份对温屿全盘托出,“此次前去,我名曰江予,江湖中的一无名小卒。师父只需说是因为我家中长辈之前帮过您,为了还人情将我引荐给林元帅,无需赘述太多。”
“江予……倒是个好名字。”
得到温屿的肯定,华素舒会心一笑,想来温屿已经深谙其中的含义。
马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了帅府门前,华素舒跟在温屿身后跳下车,立刻就有人从府内出来迎了上来,“温先生,许久未见啊,”来人颇为熟稔地与温屿打了个招呼。
“这位小兄弟,”那人豪迈的朝华素舒一抱拳,自我介绍道,“我名孙武,是元帅的近卫。你既然是跟温屿一起来的,那就是我孙武的朋友,回头咱们有空上校场比划比划。”
“久仰孙将军大名,草民江予。”华素舒连忙回礼。她知道孙武其人,从从军开始就跟着林霜风,几十年来刀山血海里活下来的英雄。从无名小卒到将军,没有哪一步不是自己拼出来的。却在林霜风致仕后也毫不犹豫的上书请辞,窝在帅府里当个亲卫,偶尔还兼任一下管家之职。
孙武当初请辞时的奏折,华素舒至今还记得,“元帅于我,如父如师。这些年承元帅提携教导,蒙陛下不弃,得居此位。然为人徒为人子者,当以孝道为先。以我之资质,位居元帅之侍卫已是上佳之选,再无所愿。”
这份奏折被打开的时候,兄妹两人正好都在文坤殿。华乾安当初还感慨,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只能见到一个真的对权位并无所求的人,没想到如今还能再添一人。因着那本奏折,华素舒一直以为孙武当是一位儒将,没想到今日得见,却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
想来那份辞表当已倾尽胸中笔墨。
不过无论是从哪个方面,孙武都受得起她的礼。这个礼,华素舒也行得心甘情愿。
“行了,不用这么文绉绉的。叫我孙武就行,”孙武一把扶起华素舒,毫不在乎地一挥手。
“那就,孙大哥。”华素舒略一沉吟,换了个更加亲近的称呼。
“也行,那我就托大唤你一声江老弟,”孙武毫不客气的应下,一边招呼着她们进府,“元帅在前厅等着你们呢。”
温屿和孙武走在前面,华素舒跟在二人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属于大启传奇将领的府邸。按理来说,林霜风既已致仕,旁人当不再以元帅相称。然为表其功绩,华乾安特下旨准其以定北元帅之名致仕,所以直至现在,人们都还下意识地称呼林霜风为元帅,林府也就有了帅府的别称。
在京城,华素舒去过的府邸并不多,算得上熟悉的更是只有晏常衡所在的宰执府。晏家伯母喜爱摆弄花草,华素舒对晏府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别具一格的园林——花团锦簇却不落俗套,大红大紫间还能让人感到一丝清新淡雅之风。
幼时去到晏府,若是晏常衡不得空,她最喜欢去的地方便是花园。为此,晏常衡还专门为她在那搭了架秋千。每逢需要等待的时候,华素舒就会随意拿本书坐在那架秋千上,慢慢晃,慢慢看。不需多时,晏常衡就一定会来寻她,陪她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直至今日,华素舒虽不再时常拜访晏府,但那架花园中的秋千却一直存在在她的记忆里。每每想起,华素舒都记得那时照在身上的温暖阳光,书页上的阴影,微风拂面时被吹起的衣裙,还有她那些缓缓生长的向往。
但自步入帅府那一刻起,华素舒就感受到了这里与晏府的不同。
墙面用素雅的青灰色,配上砖红色的柱子,没有装点的花草,没有华丽的雕饰。迎面而来的,只有两排武器架和一片用来练武的平地,直接且真实。华素舒不知道一会儿林霜风会怎样看待她,但凭借这短短的距离,她已经充满了期待。
“府里布置,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孙武介绍道,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府中这般布置的原因,“元帅不喜欢侍弄花草,平日里的爱好也就是舞舞刀,弄弄枪,或者指导一下我们。”
说罢,孙武又通禀一声,得了前厅的应,才带着二人迈入前厅。
“温屿,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你这家伙,还是那个老样子啊!”
温屿能毫不客气地迎上去,华素舒却没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老老实实地行过一礼,才站在一边看着面前老友重逢的景象。
这是华素舒记忆中与林霜风的第一次见面。
华素舒想象过很多次这位能被她父皇和兄长夸赞的将领的模样,她从很多人口中听说过林霜风,也从很多话本中读过关于林霜风,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没办法,她不涉朝堂,在宫外的时间比在宫里的时间还多,就算在宫里也是窝在后宫,宫宴聚会更是能躲就躲。林霜风早年又常年驻扎边关,三五年也不见得能回一次京城。二者叠加,还真是二人都做到了相知却不相识。
不过华素舒过去躲懒的时候,倒是真没想到还有今日的便利。
“你昨天给我的帖子上说要给我引荐一个人,是这位小友吗?”两人寒暄完落座,话题才转到华素舒身上。
“草民江予,见过元帅。”华素舒起身,朝着坐在右侧上位的林霜风深鞠一礼。
“无需多礼,”林霜风朝下压压手,示意华素舒坐下,又看向温屿,“你昨日正儿八经的给我下拜帖我就知道你必然是有事要我帮忙,”若只是来拜访,温屿何曾下过拜帖。向来是来去匆匆,多是人到家中了,才让帅府的奴仆急哄哄地去寻他,“就是为了这位小友吧?”
温屿微微颔首,“江予家中长辈之前帮过我的忙,此次知道你要带兵出征,特地托我为他在你面前引荐一番。”
“温屿,你知道我的规矩。我的军中,向来以能力论高低,”看在老友的面上,林霜风没有直接开口赶人,但脸色咻得就暗了下来,面上也不再挂着笑意,“若是想参军,去募兵处报名即可。”
“知道你定北元帅最是公正无私,”温屿看出来林霜风的不满,解释道,“但江予的能力出色。我替你考察过了,颇有些天赋。若从普通士卒做起,未免有些屈才。更何况,他所求不高,你的亲兵足矣。”
“我的亲兵?”林霜风有些疑惑的盯着温屿,又偏头用一双虎目上下打量着华素舒,“我的亲兵最低也是从六品,多是从无名小卒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的。温屿,这可不叫做所求不高。”
温屿对上林霜风的眼神,但笑不语。
林霜风和温屿的相识始于多年前与金息的大战。虽初见时林霜风并不觉得看起来玩世不羁的公子哥能在战场上作出多大的贡献,但并不妨碍之后他对温屿展现出的能力感到欣赏。他认识的温屿,可绝对不会为了简单还个人情就费这么多心思。
半晌,林霜风紧绷的脸色松弛了些许,又将话题转向了温屿,“我倒有些好奇,他家中长辈到底帮了你个多大的忙?”
“不可说,不可说。”温屿打着哈哈,端起茶盏避开了林霜风的视线。
“元帅,”华素舒朝着林霜风拱拱手,开口道,“草民自幼听家中长辈说您征战沙场的事迹,心生神往,以此为志。得师长教诲,习军法武功。此次金息犯我国土,扰我百姓,草民愿追随元帅,以过往之所学,报效今日之大启。若您允许,大可试草民一试。若草民的表现不令您满意,那草民自会前去征兵处,不再叨扰。”
言毕,华素舒深深地向林霜风鞠下一躬,久久不曾起身。
林霜风注视着华素舒,诸般思绪纷飞。
以他的年纪,早已见过诸多如华素舒一般大的少年。必须承认,在听完这一番话后,他心中很高兴。少年之所以热烈,是因为心中之意气,心中之志向,心中之勇敢,心中之坚持。
林霜风很高兴,在他已经满头银发之时,依旧能从这个国家的少年眼中看到这些品质。
沉吟半晌,林霜风站起来,走上前来扶起华素舒,拍拍她的肩,沉声道,“你很好,”然而还不等华素舒展露笑颜,林霜风接下来的话就让她愣在了原地,“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孩子,有心气是好事,但也要用对地方,”林霜风下了结论,“战场,并不适合你。”
入夜。
“公主,今天去元帅府上不太顺利吗?”青竹一边服侍华素舒换上贴身的寝衣,一边小心翼翼地发问。为了减少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华素舒今日出宫时特意谁都没带。毕竟,林霜风一双厉眼,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从旁人身上看出破绽。
是以,青心和青竹对今日林府里的事情并不知情。不过光看华素舒现下的反应,事情应是没有按照预期发展。毕竟按照经验来说,这会儿华素舒应该正在兴致勃勃地跟青竹诉说今日发生的一切。
而今夜的华素舒一句话也没说,反常得像个闷葫芦一样。
华素舒点点头,只是沉默地躺上床窝进被子里。待青竹退出屋外,她才猛地蹬开被子,忽地长呼一口气睁开眼睛,无声地瞪了床顶许久,才赌气似的翻身到一边。合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今夜不见繁星,漆黑更甚往常。
隐约有甲胄碰撞的声音传来,是正在巡逻的都卫军。基于特殊的形势,他们增加了巡逻的频率。若晨宫小花园角落的月见草偷偷绽放,这是属于它的时间。屋内还在燃烧的两簇烛火轻轻摇曳,微弱的光亮投射在床帐上,柔和地驱散一丝黑暗,却并不显得突兀。
一切逐渐归于平静,躺在床榻上本该已经熟睡的人却再一次忽地睁开眼睛。
华素舒睡不着。
白日里林霜风的拒绝像是皮影戏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来来回回地播放。林霜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被她反反复复地放大缩小。她回放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反应——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甚至,她都不认为自己有机会暴露什么。华素舒想不通,林霜风到底为什么会拒绝她。
“这事有些不太对劲,”华素舒喃喃道。
她虽不与林霜风熟识,却也从华乾安和华启明的那里听说过不少关于她的事迹。根据他们的描述,林霜风绝对不是一个对人有门第偏见的将领,更不是一个没有识人之能的将领。这也是为什么华素舒之前觉得自己有把握说服他的原因之一。
然而今日林霜风不仅拒绝她拒绝得毫不犹豫,而且还用的是觉得她不合适这种模棱两可的理由,甚至都没给自己一个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
这不合理。
难道会是师父?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浮现,便马上被否决了。华素舒不觉得温屿会从中作梗,提前知会林霜风来阻挡自己。她相信温屿,她师父既然答应了她,就绝对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华素舒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进贡的柔软丝绸都没有往日来得舒服。突然,她猛地坐起来,“不行,我明天还要再去一趟。”
她前几天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剖析自己寻找答案,如果现在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因为受挫就放弃了,那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更会显得自己之前内心的反复纠葛,如同笑话一般。
华素舒不愿意接受这个不明不白的结果。她还要再去试一试。
输要输得清楚,死要死得明白。
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她不甘心。
心中有了决断,华素舒再次躺下。一刻钟后,呼吸的频率才逐渐变得深长。
睡前多思虑的结果,就是整晚都被一个似真似假的梦境缠绕。梦里华素舒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蝴蝶,有人在她身后追逐,有人想要捉住她,亦有人送她入琼瑶。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外间已是大亮,耳边只有青竹的轻声呼唤。
华素舒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才从那些模糊的片段中回过神。任由青竹服侍她起身,昨夜夜半的想法也随着她的清醒被再次记起。
“公主,您今日想穿哪套宫裙?”青竹打开华素舒的衣橱,准备替她挑几件宫裙出来当做备选。
“哪件都不穿!”华素舒的眼角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哈气带出两滴泪,伸手随意地抹去,继续道,“今日还拌男装,再去一趟帅府。”
“还去?”青竹回头看向华素舒。
“你也扮男装一起。”略一沉吟,华素舒朝着青竹展颜一笑,又催促道,“我们快点!万一林元帅一会出府了,就来不及了!”话罢,急急忙忙地跳下床榻,跑去梳妆台前就要开始动手装扮自己。
看着华素舒火急火燎的样子,青竹连忙招呼其他人入殿帮忙。幸好这些年为着方便,迹天云教给华素舒的易容易装术,她和青云多少也学了一些。
不需多时,一位翩翩俊俏的少年郎便出现在若晨宫。那张清秀俊逸大的脸上,最为标志的,依旧是那双上挑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神情下,带着独属少年的不羁与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