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离开京城后,华素舒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
梦里没有弯弯绕绕着到脚下汇聚成暗色的血泊,没有上一刻还挥剑站在身边下一刻就瞪大着眼睛倒地的同僚,没有闪烁着凛冽寒光的长矛和利刃,更没有那些已经凝成实质的野心。那些缠绕她多时的梦魇,知情识趣地并未在今夜造访。
虽然华素舒清楚这些梦境的来源——那不是后悔或者害怕,更多的其实是一种不安。
就像温屿当初试图劝说她时说的那样,杀人与伤人,到底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纵使出征前她在心中早有准备,但当她真正踏上战场,被尚且温热血液铺满面庞的感觉时,才真切的感受到那种不同。
华素舒曾在战场上有过一瞬怔愣。
她能在台前幕后毫无保留的,拼尽全力的拼杀算计。她能将敌军的损伤计算到最大化的每一个数字。她亲自谋夺着对方军营里的任意一条生命。她将己方的胜利视为最高要义。她会为了大启的荣耀和国土拼尽,甚至压榨自己的每一丝能力,每一滴意念。
但那种鲜活生命迅速逝去的感觉,让华素舒身为人的本能无可奈何地升起一种悲哀。
哪怕对方的身份是敌军。
但这一切,华素舒同样没有说出口。
她不会告诉林霜风等人,因为同样的经历或许就是他们的来时路。她不能开口跟朗巧诉说,因为不能让再多一个人替她担心。至于一路以来新认识的朋友,对于她们,江予和华素舒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华素舒选择自己熬。
尽管同样的夜晚还要过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要熬到打退金息的那一日,或许有一日她不再会从梦中惊醒,又或许她要永远地熬下去。
华素舒只知道,从她决定出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她也不会回头。
晨光顺着门缝滑进房内,拂过衣架上尚未消散的苦涩药香,温暖而柔和地唤醒榻上一夜安眠的少女。华素舒揉着额角起身,就听到木门“吱呀”一声,紧跟着便是朗巧的声音,“将军醒了?”为了方便,朗巧依旧习惯如此称呼。
“都这个时辰了。”华素舒看了眼窗外的日光,有些意外,“怎么都不来唤我?”
“这些时日您太累了,朗巧没忍心唤您。”朗巧一边回答,一边有条不紊地从手上的食盒里将还散发着热气的朝食一一摆出来,“将军今日无事,自然可以多歇一会儿。”
“无事?”
“林帅说的。”朗巧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她早已准备好的衣物,“林帅昨夜专门派人来跟我说的,说晏大人送来的粮草都已经安排下去了,迹公子等人也都已经赶了回来,善后的各项事宜都已有人接手。您身上还带着伤,岐大夫也说让您好好休养,便给您一日假。”
“林帅还说,让您不用觉得被特殊对待,这一日假后,定是要让您数倍的忙回来的。所以您今日安心休息,不必到前面去了。”说罢,朗巧满意的上下一打量华素舒的穿着,又忙引着人去用膳。
华素舒直到坐下,又被饭菜的香味冲了个鼻,这才反应过来,“休息便休息,”她朝着朗巧晃晃衣袖,“为何要换女装?”
“自然是因为晏大人呀!”朗巧笑眯眯道,“晏大人可是一早便来了,听闻将军一直未醒,还特意叮嘱我别来打扰。这会,估摸着已经在外厅看完两本书了。”
“他怎么来了?”华素舒微惊,桃花眼里不自觉地攀上些喜色。
“说是今日无事,要邀您去城外走走。”朗巧替华素舒布菜,一边解释道。虽说华素舒早就说过来到定北军就没那些规矩,但她做惯了,便总是不自觉得动手,“还说,让您换上襦裙,更方便些。一会他带您从后门出去,也不用担心在衙门里被人看到。”
看样子无论在哪,晏常衡都会把要陪她出行这件事安排的很好。一碗清粥配几碟小菜很快下肚,华素舒出门的脚步中都带着些迫不及待。
出城的路上还留着几道战马的蹄印,嫩绿的野草却已在一旁悄然冒头。两人两骑在路上飞驰不过小半个时辰,几日前守卫的高大城墙便已在身后变得如同一人等高。牵着霜刃晃晃悠悠地走在林间路上,隐约飘出的谈笑声就连天上飞过的鸟儿都忍不住生出一丝艳羡。
踩着草尖前行,华素舒忽然却听见身后传来几道低声呼唤。
“姐姐,”华素舒转头,只见一个衣着破旧的小女孩站在路边怯懦糯地唤他。见华素舒面含笑意,方才一步一挪地走过来,“这个给你。”
一块外皮已经被汗浸湿的糖乖乖地躺在女孩的掌心。看得出来,这颗糖已经被人攥在手中许久。
“为什么给我这个?”华素舒蹲下身,拿过糖,也顺手牵起小女孩的手。掌心的细茧划过指尖,华素舒笑意稍敛,眉头急速地皱了一下。
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女孩并不抗拒华素舒的亲切,只是怯懦着用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却叠得工整四方的纸张。
华素舒摊开来看,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孩童启蒙文本。纸上的内容当是幼童所写,不过寥寥十数字,尚有大片空白可用。最后一字写得远比其他字来的潦草,想来这纸也是因为执笔之人不再静心而被团团扔掉的。
“姐姐能告诉我这几个字是什么吗?”女童满脸怯意,却又挺身上前指了指那张纸。
“当然可以。”华素舒朝女孩笑笑,没问为什么,只是满口应下。想着左右现在他们不急,便干脆蹲着侧过身,带着女孩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得在纸上顺过去。
晏常衡站在一边,没插手这段突如其来的小插曲。相反,他听着华素舒温和的声音在前,女童清脆的附和在后,虽未多言,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些许。
那纸上只不过十数字,又并不复杂。女童聪慧,不消片刻,已是字字皆识。
“真聪明,这颗糖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好不好?”华素舒又把先前那颗糖递回去,还不忘伸手再揉一把女孩细软的头发,“姐姐方才过来看见村子里也有教书先生,你若以后还想去识字,就去那里可好?”
“可是爹娘不如让我去书院。”稚嫩的童声一派天真,却让华素舒和一旁晏常衡眉间都慕地一皱。
“为何?”华素舒的声音淡了些许。
“因为爹娘说女孩子不用读书,家里有弟弟会读书。女孩子只要学着伺候人,以后嫁个好人家就行。” 不能读书的理由就那么几个,虽隐约间有所猜测,但当真话就这么直白地展露在面前,华素舒内心还是感到猛地一窒。
并不是因为女孩话里的坦然,而是在说这些话时,女孩双眼里的那些茫然和不确定——那些隐隐察觉的不公被周围人的理所当然淹没。
没人告诉她这些话是对是错。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反抗,又或者为了什么反抗。
“那你能不能告诉姐姐,你为什么想认识这上面的这些字啊?”华素舒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得将声音放得越发柔软。
“因为弟弟老是说我什么都不懂,”女孩这次的回答没有先前来得坚定。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但看着眼前这个姐姐眼神里的鼓励,尽管抽回了自己的手,局促地揉着衣角,也依然慢慢的,一点点地说出来了自己一直以来只敢藏在心底的想法,“他有一间自己读书的屋子,写字的时候,爹娘都不让我进去。还说书院的夫子说了,弟弟是会成大才的人,我们以后都要靠着他,所以他看书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我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但每次只要弟弟写满一张,爹娘都会夸他,可开心了。”说着,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隐隐带上些哭腔,“爹娘从来都没夸过我,姐姐,我要是能看懂上面的东西,他们是不是也能夸夸我?”
女童豆大的泪滴落下来,正好落在华素舒的虎口处。
温热的,滚烫的。
华素舒情不自禁地将人拥进自己的怀里,偏头对上晏常衡的眼神,向来能说会道的两个人却难得得同时没了话语。
怀中这个小小的身躯小心翼翼地伸手攀上自己的后背,纵是经过战场的洗礼,她也做不到直白得用“不会”两个字**裸地撕碎女孩那点渺小却遥不可及的期许。
“会有那一天的,”似是谎言,似是安慰,似是许诺,待女孩没了哭声,华素舒将人轻轻来开自己的怀抱,掏出锦帕想替人擦干脸上未干的泪痕,却不料被女孩自己向后躲了过去。
“怎么了?”
“会弄脏的。”大抵是过了哭劲,又或是对这个行为的陌生,方才诉说时涌上的勇气散去,女孩的话中又带上些怯懦,乖乖地摇头,“我赔不起。”
“不会脏,”带着些强势将人揽近些,手上给人擦拭的动作却是一等一的温柔。上好的锦帕从女孩脸上滑滑地带过,看着女孩好奇的眼神,华素舒不由得带上些笑意,“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
“大丫!”女孩脆声道。
“那弟弟呢?”
“崔之有!”
华素舒正要收起锦帕的姿势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转手掏出自己装着糖果的荷包,掏出一颗桂花糖递到女孩面前,“刚才那颗糖你收好之后吃,这颗糖姐姐送给你现在吃的,是你刚刚识字特别快的奖励好不好?”
“好!谢谢姐姐!”到底还是小孩子,一颗糖就能忘掉很多委屈。
桂花糖在嘴中融化,大丫的话匣子也随之彻底打开。大概是为了配上这来之不易的夸奖,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跟这个大姐姐分享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姐姐!我还知道,弟弟的名字是书院的夫子起得,爹娘可喜欢了!说弟弟的名字代表了他以后能当大官。我的名字是爹娘起的,我也可喜欢了,我的名字比弟弟的听起来更与爹娘亲切,大家有事要帮手的时候都更喜欢叫我!”
大丫继续叽叽喳喳地用童言童语向两人分享一切自己觉得好玩的事情,华素舒也毫不敷衍地一字一句应和。然而桂花糖的甜蜜逐渐散去,天边的日头将落,大丫便只得依依不舍地跟二人告别。
临分别前,大丫又一次轻轻晃了晃华素舒的衣袖,“姐姐,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得到华素舒肯定的点头,她才又一次投入这个今天满足了自己许多愿望的姐姐的怀中。只是这一次,相较于方才的小心翼翼,她拥抱的格外用力。
“他方才与你说什么?”直到女孩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两人的视线尽头,晏常衡方才走到华素舒的一旁,站定询问。刚刚大丫撒手前,他似是看到女孩儿在华素舒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摇摇头并未多言,华素舒只是朝着晏常衡灿然一笑。
见她不愿说,晏常衡也并无所谓。左右他能看得出来,华素舒的心情不错。
这对他而言便已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