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把伞带到了学校。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被我仔细擦过了,伞面上没有水渍,伞骨也一根根捋平整,收好之后靠在书桌旁边,像一个安安静静的客人。我时不时看它一眼,想着什么时候还给田祁安比较合适。
课间操的时候他不在座位上,午休的时候他趴着睡了,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我又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搬作业本。等我抱着一摞作业本回来,他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阅读,笔搁在一边,人不见了。
那把伞就安静地躺在我的脚边,好像在提醒我,你欠他一个谢谢。
一直到晚自习结束,我才终于在教室门口堵到了他。
他背着书包正往外走,校服拉链拉到头,领口立起来,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打算停留的笃定。
“田祁安。”我叫他。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
我小跑两步追上去,把伞递到他面前:“昨天谢谢你。伞还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有立刻接。我说不清那个停顿有多久,可能两秒,也可能三秒,但在那两秒里我看到他目光从伞面上滑过,落到了我的脸上,又很快移开。
“不用了。”他说。
“啊?”
“你留着吧。”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把手机又揣回去,“我还有。”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把伞,像举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走廊里最后几个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人多说什么。我看着田祁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校服的深蓝色被转角吞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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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奇怪,而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他活在另一个维度,跟所有人共用同一个物理空间,但从来不真正融入。上课的时候他听课,做操的时候他做操,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回答得滴水不漏,一切都挑不出毛病。但他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
我注意过他在食堂的样子。端着餐盘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饭的时候不看手机,不跟人聊天,就是安安静静地吃。吃完把餐盘端去回收处,全程目不斜视,像一条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精准、高效、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完一整张数学卷子,然后翻到下一张。
“习惯了”这三个字忽然从昨天的记忆里浮上来,他说的。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像是在说“我一个人走”,更像是在说“我的人生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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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食堂人多得像下饺子。
我端着餐盘转了整整两圈,没找到一个空位。正要放弃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对付一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靠窗那一排最里面的位置,田祁安坐在那里,他对面空着。
没有人敢坐他对面。
不是因为他可怕,而是因为整个年级都知道他不跟人拼桌。有人试过,他也没赶人走,就是全程不说话,对面的人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或者摇头,那种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别人待了几分钟就自己端着盘子走了。
我端着餐盘站了两秒钟。
然后走过去,把盘子放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清楚那个眼神里的内容,不是惊讶,不是反感,也不是欢迎。就是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坐在对面的是谁,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也开始吃饭。
食堂里闹哄哄的,周围的对话声、碗筷碰撞声、远处电视机里放的新闻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安静地吃着饭,我安静地吃着饭,没人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比平时慢很多,不是饭菜多好吃,食堂的红烧肉一如既往地偏咸,而是因为那种沉默很奇怪地让我觉得安心。好像不说话是被允许的,好像不需要找话题来填满每一秒,好像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各自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吃完最后一口饭,我放下筷子,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田祁安也吃完了。他把筷子整齐地摆在盘子上,端起餐盘站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他说。
两个字。
我愣了一秒,然后端起自己的盘子,跟在他后面走向回收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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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中午都去那个位置找他。
不是因为喜欢,至少我当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只是食堂人多,只是那个位置空着,只是我不想一个人吃饭。每一个理由都理性、合理、无懈可击,就像解题时写下的每一步推导,逻辑自洽,滴水不漏。
我坐过去的时候,田祁安从来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只是在我坐下的时候抬一下眼睛,然后就继续吃他的饭。偶尔在我筷子掉了或者被汤呛到的时候,他会顿一下,等我收拾好,再继续吃。
有一次我故意去晚了,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我想他应该已经走了吧,但端着盘子走进食堂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面前已经空了,餐盘收好了放在一边,手里翻着一本书。
他在等我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我走过去坐下,他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
“吃完了?”我问。
“嗯。”
“那你还不走?”
他把书合上,看了我一眼。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只蝴蝶收拢了翅膀,安静地停在那里。
“等你。”他说。
然后他把书收进书包里,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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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尾巴上,浅川一中下了第一场春雨。
我撑着他那把我没还回去的伞走在路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是从校园围墙外那棵老槐树上传来的。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微信通讯录里,班级群、各科老师、我妈、几个初中同学,没有田祁安。我跟他每天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在同一张食堂桌子上吃饭,放学后沿着同一条路走一段然后各回各家,但我们连对方的微信都没有。
他从来没问过我,我也从来没问过他。
这种距离刚好,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像那把伞给我的保护,挡得住雨,但不会让人觉得窒息。我想维持这种距离,因为再近一点,我就会开始期待;而期待这种东西,自从陈桉走了之后,我已经很久不敢有了。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陈桉还活着,我们坐在浅川一中的天台上,她跟我说她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说那个人打篮球的样子有多帅。我笑着听她说,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然后画面一转,我站在那条河边,水是黑色的,我看不见陈桉,只听见水声。
我猛地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线。我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牙齿在发抖。
在这个清醒又黑暗的时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田祁安的脸。他在钢琴前的侧脸,他在食堂翻书时低垂的眼睫,他说“走了”时平淡的语气,他说“等你”时那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湿又热。
陈桉,我好害怕。
不是怕鬼,不是怕黑。是怕我对一个人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然后那个人会像你一样,在某一个普通的下午,忽然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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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食堂的时候,发现田祁安对面的位置上多了一个人。
不是坐上去的,是“占”着。
一个女生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人站在旁边,跟田祁安说着什么。她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果,鲜亮、饱满、带着甜腻的香气。我端着餐盘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田祁安抬起头,越过那个女生的肩膀,看到了我。
他看了我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把对面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放到了旁边的空座上。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田祁安没看她,他看着我说:“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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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那个女生看我的眼神让我钉在了原地。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像一把软尺,从头到脚地量了我一遍,然后在某个她不满意的地方打了个叉。
“你就是林佳惠?”她问我。
我没想到她知道我的名字,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的嘴角撇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看见了。她转头看向田祁安,声音又软又甜,像泡在蜂蜜里的糖:“田祁安,那我先走啦,下次再来找你。”
田祁安没说话,甚至没点头。
女生拎起书包,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对田祁安的笑不一样,像一张漂亮的包装纸,里面包着的东西不太好看。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
田祁安已经开始吃了,好像刚才那三十秒钟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在他对面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她是谁啊?”
他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
“隔壁班的。”顿了顿,“不记得叫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人,他刚才看了她两秒钟就把书包挪开了。不是因为熟,恰恰是因为不熟——因为不熟,所以没必要客气;因为不熟,所以她的情绪不需要他负责。
我在心里悄悄地把这个逻辑拆解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不属于“顺便”的蛛丝马迹,但田祁安已经把饭吃完,开始看书了。他看书的时候眉间会微微蹙起一点,不是不耐烦,是那种全神贯注时肌肉的自然反应。我盯着他的眉心看了几秒,被他捕捉到了。
“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把头低下去,扒了一大口饭,差点噎住。
他放下书,把桌上的水杯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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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操场边的阴凉处聊天。我一个人坐在双杠上,晃着腿,看远处男生打篮球。其实没在看球,在看人。
田祁安也在场上。他不怎么拿球,跑位也跑得不积极,更像是在凑数。但当他偶尔拿到球的时候,他运球的动作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流畅,三步上篮的节奏踩得刚好,球从指尖拨出去,擦着篮板落进筐里,没有声音。
旁边有女生在尖叫,我不知道她们叫的是谁,但凭经验判断,大概率是因为田祁安。
“林佳惠。”
有人叫我。我回过头,刘雅站我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我。刘雅是我的前桌,一个圆脸爱笑的女生,话多,但话多得不让人烦。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算亲密,但也不疏远,属于那种课间可以借个修正带的友好程度。
“谢谢。”我接过水。
刘雅在我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篮球场,又看了一眼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最近跟田祁安走得很近啊。”她说。
“没有吧。”我说,“就食堂坐在一起。”
“食堂坐在一起?”刘雅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林佳惠,整个年级谁敢坐他对面?你不仅坐了,你还天天坐。”
我没接话。
刘雅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是。”我回答得太快了。
刘雅看了我一眼,那种“我看穿你了但我不拆穿你”的眼神,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行吧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不过我提醒你啊,”她顿了顿,“田祁安那个人,怎么说呢,长得是真的好看,学习也好,但总感觉跟谁都隔着一层。你想靠近他,他不拒绝你,但你也走不进去。”
我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
走不进去。
我想起他说“习惯了”时的表情,想起他在琴凳上独坐的那两秒钟,想起他无数次一个人走在放学路上的背影。他说得对,他是习惯了。但习惯不是天生的,习惯是被反复训练出来的。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失去,才会习惯孤独?
“他以前不是浅川的。”刘雅忽然说。
我转头看她。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刘雅压低了声音,“他初中不是在本市读的,好像是初三才转过来的。具体从哪转的、为什么转,没人知道。不过他转过来之后就一直这样,不跟人来往,也没什么朋友。”
初三才转学。
十五岁。
跟我失去陈桉一样的年纪。
我没有再追问,刘雅也没再多说。体育课的下课铃响了,我跳下双杠,把水瓶还给刘雅,说了声谢谢,往教学楼走。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田祁安正从场上下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的脸因为运动泛着一层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膛起伏着。
他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温热的风。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佳惠。”他叫我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我站住了。
“晚上等我一下,”他说,“一起走。”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没有等我的回答。
我站在篮球场的边缘,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周围有人经过、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只有他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
一起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顺路,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
我告诉过自己不要再依赖任何人了。
可田祁安好像不管这些。他该递伞的时候递伞,该等我的时候等我,该叫我坐的时候叫我坐,该说“一起走”的时候说“一起走”。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也从来不等我准备好。
他只是做了。
然后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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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后,我在教室门口等他。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我们并肩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出校门。浅川一中的门口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白天的时候很好看,晚上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像一条通往某个不知名地方的隧道。
我们走在那条隧道里,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的沉默跟食堂里的不一样。食堂里的沉默是平行的、各自独立的,像两条互不干扰的河流。而此刻的沉默是交织的、共享的,我能感觉到他走在我左边的温度,他能听到我踩在落叶上发出的细碎声响。我们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肩膀不会碰到,但风从中间穿过的时候,能把彼此的气息带过去。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要往左,他要往右。
“我到了。”我说。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边被暖黄色的光覆盖着,另一边沉在幽暗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在那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过身,往右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说的不是“再见”。
说的是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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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有做噩梦。
我躺在黑暗中,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食堂里的那个位置,篮球场上的那声“林佳惠”,放学路上的那半米的距离,还有最后那三个字。
明天见。
这个世界上最轻的承诺,也是最重的。轻到说出来不费力气,重到说出来就意味着你默认了明天还在、明天还会见面、明天一切都不会变。
而我不敢相信任何关于“明天”的事情。
因为陈桉的明天停在了十五岁的夏天。
那我的明天呢?田祁安的明天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他说“明天见”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明天真的会来。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