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华被手机铃声吵醒,错觉以为天亮该起床了,结果睁眼一看,室内室外仍被夜幕笼罩。
来电又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直接掐掉没接。
这骗子现在晚上也要加班吗?
谁知道没过几秒钟,同样的号码再次来电。
周显华坐起身来,头发乱糟糟的,没好气地接起电话:“谁呀!?不知道老年人瞌睡很珍贵吗!”
“周显华对吗?这里是派出所,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钟虹秀’的女人?”
瞬间瞌睡全无,她把听筒拿起来确定自己是在通话而不是做梦,呆呆地回答警察。
“哦,她和人打架斗殴,受了伤,麻烦你过来一趟吧。”
“打架?”周显华满肚子疑问,她不是说今天晚上去找朋友聊工作吗。
怎么闹到派出所去了。
不对,这是真的警察,真的派出所吗,就算钟虹秀出事,为什么第一个联系的是自己?
“她说她唯一能联系的,只有你。”
*
凌晨时分,榕城。
周显华活到头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会半夜出现在大街上。
没有太阳的黑夜,路过的风都是凉飕飕的,而这近日由于乱七八糟的气流影响,这夜风格外大。
周显华的银发被吹得没有方向地胡乱飞舞,明明是五月间,却只能裹紧了棉袄,匆匆上街拦出租车。
她和出租车司机互相被对方吓了一跳。
司机通过后视镜是在确认,这是一名真实的老年人,而不是小说里读到的妖怪。
一路上他频频透过后视镜看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老的人,这个点了还不回家。
周显华则因为这么晚了却孤身一人打车,外面实在安静得可怕,太久没有这样度过夜晚,极度不适应,人老之后,也天然的少了些安全感。
街道上没什么车,出租车速度很快,司机位置的车窗又是半摇下来的,那呼啸的风不停地灌了进来,周显华冷得浑身一激灵,而她试图和司机沟通关窗,可风声太猖狂,生生将她扯着嗓子说的话全吞了。
八十岁了,还能在凌晨时间,体验出租车速度与激情,这是造的什么孽。
很快灯火通明的派出所映入眼帘。
警察把周显华带入一小房间,墙角蹲着几个人,穿得花里胡哨的男女,全都都是抱头的姿势,周显华反应极慢地发现,最边上的那个人是钟虹秀,唯有她一身素衣,可是再仔细瞧,她的两手上满是干涸的血渍。
“这……咋这么多血?”这样的场景,周显华仅在电视剧中见过,脚下一阵发软。
警察同志拿着纸质记录,向周显华讲述了来龙去脉,今日钟虹秀和朋友在霓虹会所见面,她因为误会酒客的行为,于是和人发生口角,后面演变成打架。
除了钟虹秀外,其余那几个蹲着的全是会所的人。
他们已经在民警面前达成了和解,不过毁坏的会所公物要照价赔偿,钟虹秀拿不出钱来,于是便让民警联系了周显华。
“不对吧,这么多血,能是普通斗殴?开玩笑吧,而且这么多人,就钟虹秀一个外来人动了手?”周显华都气笑了,这谁看了也知道明明另有隐情啊。
得多大的矛盾才会见血,而且钟虹秀是一个人去的,剩下那些男女本就是同伙,要是沆瀣一气欺负钟虹秀,也不是没有可能。
民警也露出为难的神色,将周显华拉后几步,小声道:“我们也没办法,当事人坚持说自己只是不小心被酒瓶划伤了……”
周显华望向钟虹秀,她不声不响地保持动作,仍能从眼睛里读出一丝倔强。
周显华缓缓靠近这些花哨的男女,低头沉声问:“哪个是小钟的朋友?”
“你干什么?”钟虹秀有些意外,按耐不住想要起身阻拦周显华。
她并未理会钟虹秀,其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名身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举起手。
他身高不高,染了一头黄毛,手臂里的纹身若隐若现,看上去身板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了。
“你叫什么名字?今天晚上,小钟就是找你去的?”
“婆婆,我叫秦顺,嘿嘿。”
周显华对这男人印象不好,看上去常年混迹这种场所,有点油嘴滑舌。
“可不可以跟我说一下,今天晚上本来给她介绍的是什么工作?”
“别问了,不关你事!”钟虹秀急了,又迫于警察的压力,不敢有太大动作。
“工作情况嘛,已经跟警察交代过了,我们是正当的夜间娱乐场所,嘿嘿,跟你老人家说了可能也不懂。”他嬉皮笑脸的,明明内容不讨喜,但嵌套在点头哈腰的状态里,竟对他说的话生不起气来。
一旁的钟虹秀像是松了口气,又蹲了回去。
周显华无奈与警察对视,对方也只能摊手耸耸肩,拿这几个人没办法。
赔偿金额高达5000块,周显华眼前一黑,但看着钟虹秀孤零零的背影,于心不忍。
她单独叫走了钟虹秀,把民警打印出来的赔偿物件明细,递给小钟,有些生气地说:“五大五千块钱,凭什么要我帮你给?”
钟虹秀眼眸低垂,用尽柔和的语气恳求:“拜托帮帮我,就当预支我的薪水,如果不赔的话,我怕闹大了又要坐……”
钟虹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差点把坐牢两个字脱口而出。
周显华每个字都听清楚了,也猜到了她没说完的话,她带着审视的目光一直盯着钟虹秀。
今天的闹剧让她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仍然有着不错的气质,钟虹秀似乎总是喜欢微微扬起下颌,好像这样就能看得更高远一点。
在周显华眼中,她喜欢穿纯色的衣服,仿佛世界中没有了别的光彩,浑身上下最亮的是她的眼神,从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钟虹秀的眼神很特别,一眼望不见底,藏满了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不找你的家人,我记得你还有个妈妈?”周显华问道。
“不行!她现在在住院……”钟虹秀慌了,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慌张的表情,看来这的确是她的软肋。
“我刚给你的一万块花到哪里去了?”周显华回想起来这钱好像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跟你说过,妈妈住院要交钱……”钟虹秀看上去十分低落,不像是说谎,而且自尊心受挫,“我晓得你信不过我,如果实在要什么证据,我们这会儿立马打车去医院住院部!”
她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想法,想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从前不觉得“信任感”这个东西值得珍惜,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不可再生资源。
“这笔钱,我可以帮你付,但是……”周显华最终叹了口气,决定再帮她一把。
“但是什么?”
“但是,我希望你这一次诚实地告诉我所有关于你的事情,过去的和今晚的,全部。”周显华忙了一大夜,声音都沙哑了,但此刻目光炯炯,不容对方的逃避,十分笃定。
“好……”钟虹秀咬紧嘴唇,犹豫片刻,才终于点头答应。
周显华没有电子支付,出门太急也没有带太多现金,于是在派出所民警的调和下,换成了一张未结算的欠条,交给了那个叫秦顺的男人。
等改日钟虹秀带上钱去换条子。
事情解决后,霓虹夜总会的人们结伴离开了,他们走之前投来的目光,令周显华非常不适,像这样的年轻小孩,她平时都会绕道走。
剩下周显华与钟虹秀,与民警道别的时候,对方特意嘱咐钟虹秀:“下次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好不容易出来重新做人,可要珍惜机会啊。”
钟虹秀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特意瞒了半天,这会儿警察同志直接帮她坦白了。
“嗯知道了,我出来之后很乖的,这不,在周婆婆家里工作。”
她向警察同志表明自己的确已经改过自新了,然后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周显华,对方移走了目光,刻意看向别处。
看样子,她其实已经知道了。
这样也好,钟虹秀便不需要背着如此沉重的包袱。况且她刚答应了周显华,要坦白一切。
钟虹秀拉着周显华在派出所外面的长廊上坐下,几番心理建设之后,总算是敞开了心扉。
“我生在赵县下面一个小镇,名叫冷金镇。刚刚那个叫秦顺的男人,其实是我前男友。”
周显华惊讶得张开嘴,没想到还有这么复杂的一层关系:“前男友,把你约过去……怎么闹成这样的?”
“呵,他带给我的,可不只是这样而已……之前我蹲监狱,也跟他有关……” 周显华更是合不拢嘴了,几次欲言又止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钟虹秀的身上到底经历过什么。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微发亮,再过不久晨起的人们就要上街了,钟虹秀注意到马路对面已经有家早餐店在开门了,她拉上周显华,示意她一起去吃个早饭:
“走吧,关于我的过往太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们边吃边讲。”她见周显华没动,又补充道:“早饭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这顿,我请你。”
“还当送终人吗?”周显华一动不动,没看钟虹秀的眼睛,此时像极了委屈的小孩,想先得到期待的答案。
“当,先陪你去选墓地。”钟虹秀内心动容,两个人现在好像更靠近了。
周显华偷偷笑了,但嘴上仍然故意抱怨,身体却诚实地搭上了钟虹秀的手,要同她一起过马路,她又像是被搀扶又像是被小钟挽住,这样亲密的姿态对周显华而言其实是不习惯的,但此刻她没有拒绝。
“你知不知道,我上次熬夜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老年人熬夜会猝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