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显华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干瘪的手臂上血管凸起并清晰可见,正中的位置插着输液针。
脑袋仍昏昏沉沉的,还没有回过劲儿来。
这里是医院急诊的输液室,每个床位之间都有帘子遮挡,她依然能听见这里的病人哀怨连天。
周显华用力扶着床,试图起身,但是那心电图监控机器的线,太多太复杂了,很容易就缠绕起来,像是怎么也解不开似的,只能努力和它作斗争。
“你怎么起来了?”是钟虹秀的声音,她刚从外面进来,便看见周显华浑身都在用力的样子。
本来周显华体型偏瘦,人上了年纪之后难免看着有些干瘪,现在这样更是让人感觉快折断了。
她放下手里的塑料袋,赶紧上前去扶周显华,还帮她将病床靠背摇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周显华总算是慢慢清醒过来,“这是怎么了……”
她靠在病床上,连连挡开钟虹秀仍想帮助她的手,在第三下的时候,钟虹秀才终于识趣不再继续帮她。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显华故意别过头,宁可一直盯着点滴瓶,也不去看钟虹秀。
钟虹秀则找来板凳,坐在了床前,拿出塑料袋里买的水果,自顾自剥了起来:“你一天没吃东西,一下子起来着急了,脑供血不足晕了。”
看来是钟虹秀回家发现了自己晕倒,还好心叫了救护车送来医院。
自己昏迷的时间里,医生已经排查了生命安危,这会儿醒来刚好需要少量进食。
“先吃这个吧,香蕉好消化,牙口也不影响。”钟虹秀递来一根剥好的香蕉,“医生还说你有高血压,不应该情绪激动。”
言闭,周显华接收到钟虹秀看向她的目光,这一次她竟有些心虚地不敢对视,感觉自己几个小时前的过度紧张,显得可笑。
钟虹秀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周显华转而把目光放在了香蕉,迟疑片刻后接了过去:“谢谢。”
她的心里混乱得很,但不管怎么样,钟虹秀救了她一次。
她进食速度缓慢,一言不发。钟虹秀则给她拧开了一瓶矿泉水,等待着下咽香蕉。
“这个你喝吧,对我来说有点凉了。”周显华嘴里的香蕉还没咽干净,拒绝了她的矿泉水。
钟虹秀愣了一下,把水收了回去,重新拧好。
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其实,你不需要做这些的。”周显华吃完一根香蕉,感觉已经吃不下别的了,开始和钟虹秀讲话。
她指的是,送终合同上,从未约定过要照顾自己这件事。
“换作是你,有天推开门发现我躺地上叫不醒了,你不会帮我打120吗?”钟虹秀反倒是皱起了眉头,她搞不懂这老太太怎么如此固执。
”也对,总不能见死不救。”周显华认真换位思考一番,钟虹秀曾是诈骗犯的事虽已是事实,好在她不害命。
自己早几个小时,还跟小袁说担心对方想早点把自己弄死,方便早点拿钱,看来完全是想得太多了。
周显华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不过,叫救护车和急诊的钱是我垫的,回去后,你得报给我。”钟虹秀主动提起医疗费的事情。
钱是肯定会付给钟虹秀的,只是没想到,她急着表达。刚醒过来没说三句话,就生硬地说到这件事,大有一副担心周显华赖账的感觉。
周显华发现,她真的很在意钱。
“不会赖你的,花了多少?”
钟虹秀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衣兜里掏出已经皱在一块的票据,一并交给周显华。
“不是……我没戴老花,看不清楚。”
“救护车,按距离算的,600块……血液检查……”钟虹秀拿回手里,挨个给周显华念起来。
周显华一听这救护车起步就是大几百块,心都碎了。
念的项目越多,加起来的金额越高。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吃饭而已,肠子都悔青了。
周显华听后,面如铁色将票据收了起来,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现在医院真是去不起……”
“是呀,要早知道,你是不是今天就不会不吃饭到处乱弄了。”钟虹秀忽然幽幽地说,“你是不是翻我的包了。”
周显华惊得眼皮一跳,她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是被抓包了……周显华一时语塞。
“我回家就碰上刚走的换锁师傅,进门刚好看见你新安装的监控,然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晕在我的卧室里的?”钟虹秀冷黑色的眸子看向周显华,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不是傻子,这些变化同时出现,一下子让人想到,你不放心我。”钟虹秀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以来,经常在别人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就是你白天回避我,和这会儿带有猜忌的表情。”钟虹秀非常平静,生生将周显华闪躲了一天的心理讲了出来。
周显华张张嘴,下意识想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此时就算说什么“没有”,都是违心的。
但她挺意外,钟虹秀竟主动先说了。
“我们一个星期以前,不过是陌生人,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老年人总要有点安全意识吧……”周显华顾左右而言他。
“没问题,本来就是你家,你想安什么就安什么。但是我希望你下次不要不经允许进我房间翻包。”钟虹秀非常严肃,甚至抱起双手身子往后靠。
周显华吃了哑巴亏,她又不可能明说担心自己被她谋财害命,只能点点头。
她从前可是地上有钱都不会去捡的人,现在却给自己弄了个翻人包的罪名,心里不是滋味。
“还有,这里的医生说,你没有肠癌。”钟虹秀的语气更冷了。
她陪着救护车一同进医院之后,医生是要询问患者基本情况的,但她完全不了解周显华,问起她有没有三高、有没有基础病、最近是否做过手术,钟虹秀一概答不上来。
最后绞尽脑汁才想起来说了肠癌和三到六个月的事。
谁知这医院刚好有周显华的病例,电脑系统上近一年的记录都能调出来,她根本没有确诊癌症。
急诊科的医生甚至笑称,世界上没有哪个医生敢在不确诊的病患面前,说人家只能活三个月的。
钟虹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欺骗感。
周显华这下记忆搭上线,发现这里刚好是她做检查的医院,因为她没有做穿刺活检,就没有病理报告结论,而对于医生来说,没有病理等于没有这个病。
她甚至能从钟虹秀幽幽的目光中看出对方的疑虑。
“不是,你听我解释……”周显华将确诊的逻辑讲了一遍。
“那也就是说,三到六个月的时间是胡说的,对吗?”钟虹秀问到了重点,这的确是周显华为了好招人,借鉴的说辞。
她就没确诊过,那么这个生存时间自然也是不可靠的。
“所以,从你家走的面试者,都骂你想白嫖护工,都是真的?”钟虹秀嘴角下撇,脸色十分难看,“总不会是有钱闲的,就为了花钱找人合住?”
而周显华在病床上翻了个身,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蜷在一起。
明明是自己对钟虹秀忌惮,怎么短短的时间内,现在自己到成了被讨伐的说谎者了。
“不是,我可以照顾自己。我只是不想……”周显华急着想要澄清,脱口而出的话里,有半句她却不敢说出来了。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这一刻,她着急忙慌地,不小心将内心深处的声音激了出来。
一开始她因为生病,顺理成章的想找人送终,可是这段日子以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是太寂寞了。
当面对死亡这件事,才让她有理由表现出脆弱。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是独立出名的,时间长了,她也不再承认,自己原来也是需要陪伴的。
“那你有想过,六个月之后的事吗?”钟虹秀跟周显华没有感情可言,她要活三个月、六个月还是三年,都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
但是,她是为了拿钱才留在周显华身边的,如果一直生存,周显华愿意一直花钱支付给她吗?
“我可从来没讲过,自己要白嫖半年以后的时间。只不过是觉得到时候再说,钱,我是愿意付的。现在换算下来,一个月五千块,也不便宜了。”周显华总算是说出了实话。
钟虹秀忽然露出苦笑的表情连连摇头,认真地说:“五千块钱,对我来说太少了。今晚我约了个朋友,他给我介绍工作,如果一切顺利,我可能下个月就不当这送终人了。”
此话一出,周显华惊得从病床上坐起,她瞪大了眼睛问:“你……你是在怪我骗了你?这工作这么轻松,报酬也不低。”
“不是,朋友介绍的工作,干得好的话一个月能拿两万,未来还有更多发展。”两万块的月薪,在榕城已经算相当可观的收入了,为了赚更多钱,钟虹秀不在意是辛苦还是轻松,“就算你按五千块一个月给我工资,你的养老金能付得起多少个月?”
两人之间再一次沉默了。
周显华不断宽慰自己说,这不是本来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一个诈骗犯,自己说出会离开,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可是心里怎么会难过。
输液后又观察了一阵子,医生总算放周显华回家了。
在医院门口的时候,钟虹秀阻止本想坐公交的周显华,用手机软件给她打了车,这样可以直接到小区门口。
周显华独自一人回家,钟虹秀说她要去找朋友了。
汽车发动了,车窗缓缓向前,将钟虹秀留在了原地。
周显华竟忍不住一直望着她孤零零的身影,五味杂陈。
*
到家志华,周显华吃了些剩菜,泡脚之后便早早地上床了。
她想到监控摄像可以看回放,于是又起身开灯点开软件,钟虹秀没有骗她。
钟虹秀回家后先是看见了摄像头,接着打开次卧门,发现周显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便慌了,镜头视角刚好对准次卧的方向。
她看见钟虹秀试图唤醒她,还给她做急救,打了120之后,甚至想要将她扶起来搬到床上去,可实在是搞不定,就自己用背部撑起周显华半边身子。
直到救护人员赶来,又匆匆忙忙地跟着离开了。
如果今天没有她,自己可能已经没气儿了。周显华合上手机默默想。
这天夜里她又失眠了,盯着天花板,耳朵里是时钟秒针的声音。
又是这种家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那短暂出现过的热闹,今天夜里完全没有了。
周显华一直留意着卧室门外的钥匙声,但直到她睡着前,都没有听见钟虹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