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娃娃,以后注定是要干大事的!”
钟虹秀小时候被镇上的神瞎子批过命。
她是听人描述的,说从来没有见过神瞎子抖成那样,本来浑浊一片的黄白瞳孔,不停地往上翻,手脚身体跟着颤动,嘴唇鼻孔一直翕动。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钟虹秀,是要干大事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句话好像成了一个永远在前方的路标,引领钟虹秀不断地前行,可是它又如泡沫,怎么也无法企及。
她和这道路标似乎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她走得越快,路标也变得越快。
到底做什么样的事,才算作大事?
到了钟虹秀高中时期,她才终于反问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样的大事。
那时候的她,仍在四面环山的冷金镇里,看不见高山以外的景色。
于是她想,或许所谓的大事,就是考大学,走到山的那边吧。
钟虹秀一直成绩不错,镇上老师也将她视为大学生苗子重点培养。
父母知道这个消息是开心的,将所有的希望放在她的身上,当时和她共同畅想未来,比钟虹秀小两岁的弟弟在一旁的田地里**着上身干活,那些话他都听见了,却一声不吭。
弟弟成绩不好,已经辍学了,尚未找到合适的工作,一直在帮家里干农活。
弟弟是个闷葫芦,好像家里人说话,有时都会忘记他也在一旁。
他一直都是个忠实的倾听者,钟虹秀则一直是主导的那个,会主动分享自己对学习、大学的向往。
弟弟也是这个家的守护者,他不喜欢说话,却用行动默默地付出。
后来弟弟到县城里打工,没多久钟虹秀注意到他的变化,穿上了比从前鲜艳的衣服,走哪儿都开着一架摩托车,人好像也变开朗了些。
换作他和姐姐讲起外面的新鲜世界,他被朋友带去了一次榕城,回来就总把大城市的好挂在嘴边。
几乎三句话不离榕城,还拍着胸脯说:“姐,以后赚钱了,我们搬到榕城去!”
当时的钟虹秀听见弟弟也有了对未来的方向,欣慰地笑了。
弟弟在她高考前一天,送了她人生第一支口红。
“我是考试读书的,又不是去选美的。”当时钟虹秀不理解,这份十八岁成人礼物看上去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彼时的钟虹秀,还没有化妆的概念,甚至觉得这是学生该避嫌的东西。
“你拿到嘛,等你出去读大学了,别个要笑你土鸡。”弟弟推了回去,这是钟虹秀第一次收到来自弟弟的礼物,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他骑上摩托车离开的背影,没人知道竟然成了最后的画面。
第二天,弟弟的死讯便传来了,骑摩托不小心撞死了人,对方家庭索要巨额赔偿,他一急之下自杀了。
钟虹秀的高考只考了早上一科,便赶回家中,父母的身体都不太好,这个家必须要有个人撑着。
要债的人还是找到了家里,哭天抢地地重复自家孩子没了的事情,弄得整个镇子都被惊动了。
弟弟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不拖累这个家,怎么这么傻。
钟虹秀看着他冰冷的尸体,觉得不会再有远方了。
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来赔款了,没有钱供她上学了。
这场荒诞的闹剧,在她高考当天上演。
那些人看这家人实在是榨不出来钱了,来了一段时间后不再来了。
父亲因长时间的精神压迫病倒了,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了自己身上。
她必须赚钱养家,养活爸爸和妈妈。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个月前她还是憧憬着大学生活的应届毕业生,而现在,她买好了去赵县的车票,必须要从命运的枷锁中谋取一线生机。
“妈,我不读书了,我去外头打工。”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缅怀亲人,她必须要撑住自己的家。
她要让妈妈看见自己还有希望,这个家便还有希望。
这是她十八岁做出的决定,那天妈妈一直哭着,可钟虹秀没再回头看,揣着弟弟送的口红踏上了去赵县的路。
钟虹秀,是注定要干大事的人。
这是最美丽的错觉吧。
*
她到了赵县,冷金镇上面的县级市,现在隶属于榕城。
赵县的街道宽阔,她经常走在马路上没注意就会被后面的人鸣喇叭,总是忘了,还以为在乡镇上,没这么多车。
她找的第一份工作,是连锁超市的店员,同事经常笑她土鸡,还和她说榕城更大更繁华,要是她去了,恐怕一晚上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她总想啊,榕城到底有什么好啊,怎么所有人都向往那里。
后来她终于有机会去了一次,和同事到客运站买到车票,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抵达榕城。
她从下车那刻起,下巴就没合拢过。这里太大了。
比冷金镇加上赵县再加上四面的山还要大。
他们去了最热闹的步行街——东熙路,周围热烈的音乐喇叭加上叫卖声,已经是钟虹秀见过最喧闹的场景。
同事随便走进的一家女装店,钟虹秀一翻吊牌,吓得赶紧放回去,一件衣服抵得上她半个月工资了。
他们在榕城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到赵县,她一路上都在想:
弟弟,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感觉啊。
原来你说的榕城,就是这样的。
那一刻她似乎有点懂了,为什么弟弟送她的礼物是口红。
为什么弟弟当年认为最好的爱,就是能让家人搬去榕城。
回到赵县狭小逼仄的员工宿舍,钟虹秀总有一种梦醒了的感觉。
同事还是说错了,她并没有兴奋得一晚上也睡不着觉,而是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做梦,每个梦里都是她站在榕城东熙路上,穿着和那些人一样时髦的衣服,鲜艳的妆容。
可梦醒时分,一切都回归现实。
没有大城市,没有改变的装扮,更没有钱。
她第一次涂口红是在那个时候,趁着宿舍只有她一人时,郑重地对着镜子轻轻地描,好几笔都超出了嘴唇范围,看上去参差不齐的。
但那一刻钟虹秀笑了。
她忽然又想起神瞎子说的话,钟虹秀是要干大事的人。
她开始拼命地工作,别人找她换班从来不拒绝,常常一个人连轴转三四天,上通班也不休息,就为了挣加班工资。
她花得也比从前少了,那些钱全部攒下来,她陆陆续续开始给自己买新衣服、化妆品。
同事们都说她变了个人似的,她开始了解成人本科文凭的考试途径,为了一步步往上走做准备。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赵县老人多,理疗行业生意很好,于是自己还利用空闲时间,自学艾灸推拿,打算未来自己开一间理疗馆,赚更多的钱。
很快,她的改变是有用的,从一名超市售货员,变成了一名物业后勤文员,社会正在大力发展房地产,赵县也修起了电梯房,每个小区都有一个美妙的名字,而她不用在超市里起早贪黑,可以坐进崭新的小区物业办公室。
那时候家里的生活好了一些,而下一步就是自己开店。
未来她一定要在赵县买一套和她工作岗位差不多的房子,再去榕城买一套房子。
爸爸的身体自那件事后,情况一直不见好,乡下住着不利于他的病情,也许等到去了大城市,就能治好他都病。
她所有梦想都是关于美好的未来。
一直矜矜业业地奋斗,一路上也曾遇见过同行的人,谈过几段短暂的恋爱,她也从一名情感懵懂的小女生一步步成了对感情有自己要求的女人。
那些男人不论自身是什么条件,没有一个人理解她为何如此拼命。
她说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他们都笑得眼泪快出来了。
久而久之,钟虹秀便不说了,只是默默地离开这些人。
直到她遇见了秦顺。
秦顺最欣赏的正是她的聪慧,从不以家庭束缚她。
每当她谈起未来要到榕城的生活,眼中闪着熠熠的光,秦顺在这个时候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望向她,然后在她最开怀的时候,顺势拥入怀中,额头上留下一吻。
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总有一天他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是一定要在榕城扎根的日子。钟虹秀强调。
秦顺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一定是榕城,而钟虹秀每次说完也会默默地从他怀中溜走,转过身在床边睁着眼,不让秦顺看见她的湿润的眼眶。
她又想弟弟了。
终于这一天来了,秦顺告诉她有个赚钱的机会。
彼时钟虹秀已经拿出继续在筹备理疗馆了,她打算生意做起来之后,用余下的钱买房。
房子她已经看好了,赵县最新的洋房社区,当地最尊贵的房子之一。
她一边准备着理疗馆一边听秦顺说赚钱的机会。
“产品那些我都看过了,没问题的,你就当开展副业。”秦顺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抱着她。
他告诉钟虹秀有一个保健产品,有正规医院背书,名叫“健力丹”,可以帮助老年人的身体健康。
秦顺一直劝说,她过去的工作经历,外加如今理疗馆刚刚开业,累积的老年客户颇多,正好可以用来销售,增加一笔收入。
那时候的她十分信任眼前的男人。
能赚到外快,家里爸爸就可以去榕城的医院看病了。
怎么能不心动呢。
再后来,秦顺又说到老年人补缴社保的事情,他说他有门路。
与此同时,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他住进了县医院,要维持生命的话,还需要一大笔钱。
于是,即便钟虹秀有些忐忑,仍咬咬牙同意了。
但那终成了噩梦的开始。
秦顺骗了她,所有交易的流水都是通过钟虹秀的名字进行的,根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指向秦顺。
明明他赚的比钟虹秀多得多,可每次都让钟虹秀给他取的现金。
不论钟虹秀如何声嘶力竭地想要控诉那个男人,法律仍没有办法将他逮捕。
她多么恨。
在她收监之前,秦顺给了她最后一个不可拒绝的条件。
那些被骗的老年人,闹到了钟虹秀家里,要让他们赔钱。
每一个都在她家门口一横,撒泼打滚哭着要自己的养老钱。
像极了当年弟弟出事的时候。
她那病重的父亲,与经历了多重打击的母亲,怎么办呢。
秦顺曾经是最懂钟虹秀的人,他太了解她的软肋是什么了。
“安静一点,过几年出来就没事了,我会帮你照顾你的家人。”这是秦顺希望钟虹秀闭嘴的条件。
已经被现实击垮的钟虹秀,无论她多么痛恨眼前的男人,也无法拒绝这个条件。
她的父母已经因为弟弟的事情伤透了心,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心痛了。
爸爸还躺在病床上……
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妈妈在老家肯定也是待不下去了,她一个人肯定会受欺负的……
那一刻,钟虹秀更恨自己。
“我知道你的钱基本都拿去交医药费了,所以闹得厉害的那几家,我可以替你还他们一笔钱,这样你妈妈可以清净一些……”秦顺又一次在她心上加码。
最懂你的人,可以把你击溃到最深的渊,知道怎么样让你撤走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没有勇气抗争这现实的生活。
那一天,钟虹秀挂下电话,再也不提什么自己被骗的申诉,而是一言不发地接受了坐牢的宣判与命运。
钟虹秀,注定是要干大事的。
原来,这句话并不是神奇的预言,而是诅咒,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