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如果你看见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觉得活着会更好一些?
当钟虹秀戴上镣铐,心底不断回荡的问题。
她曾经不理解,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要用死去解决问题,更有过埋怨,如果不是那一天弟弟的事情,也许她的人生会不一样。
可是现在,这些想法就像个笑话。
原来她以为自己牺牲一切,只为撑起一个家,是多么伟大的事情。
时至今日,才发觉自己和离世的弟弟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糟。
父亲在她入狱后没多久便离世了,都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而他的出殡、火化、下葬,更是与自己毫无关系。
有一天监狱里组织所有人观看《人生大事》这部电影,她是哭着看完的。
钟虹秀,连给爸爸送终都做不到,还做什么大事?
这一辈子临终的那件大事,她却缺席了,真是不孝。
秦顺捎来消息说,已经把李淑霞接到了榕城,让她远离了老家,远离那些随时上门会找麻烦的债主。
还好有一件事是顺利的。钟虹秀想到年迈的妈妈,心中荡漾一丝温暖。
她在监狱里表现得很好,哪里有活儿都会主动申请去做,一点点积累减刑的时间。
还在某次管教的奖励中,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本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这是书里最能撼动心灵的一句话,她不断地抄写,好像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之后,自己的生活就会不一样了。
那最晦涩的时间里,钟虹秀不断地告诉自己,她一定还有机会争取重新开始人生。
路遥的话语,陪伴着她度过无数个枯燥烦闷的日夜。
四年半之后,当监狱大门“吱吱呀呀”地在身后合拢。
当和煦的阳光再次照耀在钟虹秀的脸颊。
她知道,人生重新开始了。
秦顺给了她李淑霞在榕城的地址,她没有一刻耽误,径直去往客运站买了张最快到榕城的车票。
一路上,外面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也被她一点点收入眼中。
曾经三个小时车程,现在仅需一半的时间。
街上能看见有人带着手机支架,找一个背景不错的地方就开始直播,一口接一口的“家人们”,令钟虹秀惊讶,这是在吆喝什么。
人流多的地方,有人塞给她传单,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如何驾驭AI为自己赚钱”,她正反面看了一下,好像是培训课程的班级。
这些零碎的新信息,让钟虹秀陷入一种巨大的陌生又真空地带。
城市发展的大厦,与已经停滞建造的空荡楼房,街头上车水马龙的行人匆匆,世界明明没有天翻地覆,却在钟虹秀的心中,惊起一阵由“时间”带来的震慑,那种未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余味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她赶紧甩甩头,回到现实。
汽车到站的鸣笛声恰好响起,她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她必须往前走,一步也不回头,直到走入新的城市,新的生活。
*
抵达榕城之后,她坐车路过了繁华的东熙街。
那曾经匆匆一瞥的地标步行街,曾经无数次是钟虹秀向往的终极目标,现在看上去好像也变得旧了。
街上的俊男靓女仍络绎不绝,只是与钟虹秀心中的热闹,再也无关。
她收回了目光,轻描淡写地路过这一切街景。
继续往前行去。
李淑霞住在榕城水椒寺街,这里是旧城区,多是老式住宅区,外立面看上去是新翻修的,但进了小区,钟虹秀一下子发现,老年人居多。
小区里的节奏瞬间与外面的喧哗隔绝开来,慢了不少。
她跟着地址,进入了单元门,李淑霞就住在这栋楼的二楼。
她没走几步,防盗门便映入眼帘。
只要她敲响,就会有日思夜想的亲人,来为她开门。
可是她的手即便已经握成了拳头,悬于空中,几次欲落下又停止了动作。
见面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呢?
钟虹秀在狱中设想过许多能做的新工作,却从来没想过,再见到妈妈的那一天,应该说些什么。
“咔哒——”
正在这时,门从内打开了。
钟虹秀骤然一懵,李淑霞的苍苍银发闯入眼眸,下一秒又对上她凝缩的瞳眸,与颤动的嘴角。
两个人皆是下意识地浑身震颤。
“我就感觉,有人回来了……”最后,先开口的是妈妈李淑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再去提从前。
钟虹秀缓慢地进门,放下行李,打量起这几年来妈妈生活的地方。
仍是上个世纪末的装修风格,小块马赛克瓷砖,窗户上的彩色窗花纸已脱了半截,厨房里是用白色砖垒砌的柜体灶台,上面已经满是油污。
是怎样也洗不净的痕迹。
整个屋子被陈旧感笼罩,钟虹秀不免有些心疼。
“这里住着感觉怎么样?”钟虹秀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挺好的啊,离菜市场近,街坊邻居都很热情,还不用……”李淑霞顿了顿才接着说,“还不用种地,毕竟是大城市嘛。”
愧疚在心尖绽开,无法收敛。
钟虹秀仔细地看着妈妈,她好像瘦了不少,整个人也老了,明明上一次见她,眼角的皱纹还没有这么多的。
岁月追得未免也太快了一点。
这几年来,妈妈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想到这里钟虹秀鼻子酸了,她努力地保持开心的口气,挽起袖子就说要帮妈妈煮饭。
跟在妈妈身边理菜,她才发现,每一道都是自己爱吃的。
妈妈也为了这一天,准备已久。
吃过饭之后,钟虹秀便研究起找工作的软件。
看上去琳琅满目的信息,但大部分都与她绝缘。
不是学历不够,就是没有相应的经验技能,即使前者条件都满足了,人家一看她简历,发现空了四年多。
仔细一问,得知案底,对话框无一例外全部变成了已读不回。
最后只剩下招主播的不厌其烦发消息。
每个主播岗位,标注的薪资都很高,可是仔细聊下来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钟虹秀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做直播。
还有些人的钱没还,如果抛头露面被刷到,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她又想到利用自己入狱前会的理疗知识,希望找到理疗馆的工作,仍然无济于事。
大城市的理疗馆,不是要你缴费先培训上课,就是需要你已经干了很久的经验。
就这么一轮又一轮的筛选。
钟虹秀发现自己收藏的职位,仅剩下保姆钟点工一类的工作。
非常辛苦,工资也低,因为自己的案底,选择也受限。
但好歹这是一份门槛不高的工作。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秦顺主动发来消息问:“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在榕城找工作,我知道什么适合你。”
钟虹秀双手抱着手机,对话框里的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愁眉苦脸地五官全拧巴在一块。
“虹虹怎么了?有心事?”洗完碗的妈妈,一眼便发现了钟虹秀的异样。
钟虹秀赶紧放下手机,想努力地扯出笑容。
妈妈拉住她的手,轻轻坐在身旁,梦幻般的感觉。
“你不要压力太大了,我从来都不在意你能不能做成大事。”
李淑霞温柔的嗓音,流入钟虹秀的心窝。
这句话令她忽然很想靠在妈妈的肩膀,哪怕会让自己像个孩子一样,但她就是有点累了。
妈妈摩挲着她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钟虹秀从和秦顺的对话框退了出来,锁上屏幕,微微闭上双眼,喃喃地说:“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
*
钟虹秀下定了决心,从钟点工做起,一直以来骄傲的她,此时甘愿做个点头哈腰的牛马。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像现在这样吃过苦。
要穿最朴素的衣服,最老实本分的打扮。
镜子中的自己,普通又平凡,但偶尔恍惚间,她好像还能看见一颗跳动的心,仍不安分又热烈。
但她拼命地压抑着,现在的生活,平淡就是最好的幸福。
她的原计划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钱可以一点一点赚,这样的生活至少能让妈妈安心。
可是,老天爷似乎爱开玩笑,在她最希望生活平静如水的时候,妈妈查出来胃腺癌晚期。
“家属,你也不要想太多,其实现在胃癌存活率还算比较高,我们国家现在治疗癌症的方案也很多,你妈妈才六十多,还可以积极治疗,争取临床上痊愈。”
医生在压抑的住院部走廊,单独将她叫出病房讲道。
是啊,还有希望,胃癌不等于死亡,还有很多方法可治。
可惜的是,每一个方案都需要钱。
而现在,钟虹秀最缺的也是钱。
她想过去找秦顺,这个男人骗她,利用她,但她相信只要提到钱,秦顺是不会拒绝的,他总是喜欢用钱来掌控钟虹秀的感觉。
他甚至最喜欢的,正是别人因为钱求他。
再加上据钟虹秀观察,他既然能在榕城站稳脚跟,每天还忙得不行,说明秦顺在榕城肯定是有非常赚钱的行当的。
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多半也不会是太正经的工作。
难道又跟以前一样吗?
为了赚钱,不择手段。
她找不到一个标准答案,就在她迷茫的时刻。
周显华出现了。
送终人,听上去并不难。
“我是真的想重新开始。”钟虹秀吸完最后一口豆浆,对周显华认真说道,“今天去霓虹夜总会找秦顺,是因为我觉得你已经在怀疑我了,还骗我,我怕之后就没钱可赚了。”
“我妈的病,耽误不起。”
此时,朝霞已经挂满天际,今天将会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街道上追赶晨光踏上早高峰之途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还静谧的烟火早餐铺,瞬间被一种无声的热闹和朝气包围。
周显华迟迟没有开口,回应钟虹秀。
路上的行人在前行,天上的霞光正拼命靠近湛蓝的高空与洁白的云朵,街边的门店正挨个苏醒。
在最琐碎的热闹中,周显华忽然说道:“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