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虹秀二人招揽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到锦西路。”
上车告诉了司机地址后,没多久钟虹秀额头轻抵车窗,睡着了。
轻微随呼吸起伏的呼噜声,钻进周显华的耳朵。
她受这瞌睡虫影响,困意侵袭。
身上的骨头,放松下来,但同时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似乎快散架了。
闭上眼却又心乱如麻。
今天钟虹秀和她诉说的故事,需要时间消化。
她悄悄地打量着身旁女子。
三十五岁,岁月尚未在她的脸颊留下深刻的痕迹,闭上眼睛的模样少了那份深不可测的聪颖目光,整张脸上只剩下安静与恬淡。
目光向下移走,垂落在膝上的手,仍能看见些许干涸血迹。
周显华本以为是钟虹秀到霓虹俱乐部之后,被秦顺设局为难,要她做些夜场工作,可钟虹秀不从,才闹出动静来解围。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钟虹秀听后微笑,反倒开起周显华的玩笑。
按照钟虹秀的说法,当她到俱乐部时,秦顺正在处理一名醉酒客人,那个老板误以为钟虹秀是新来的陪酒女 ,于是才起了冲突。
“他们那个地方呢,是不太正经。但是秦顺除了谋财之外,并不会害我。”
不论周显华怎么怀疑,如何提问,对于晚上的事情钟虹秀一直保持轻描淡写的态度,说到这话时,她还不自觉地将受伤的手缩了回去。
这一切,都被周显华看在眼里。
钟虹秀有着超越她朴素外表的固执坚持。
像这样的人,除非她自己愿意敞开心扉,否则是问不出真话的。
“你因他入狱,为什么还相信他?”
在钟虹秀闭上眼睛之前,周显华悠悠地说。
“不是我还相信他,是没人相信我。”
这句话后,无论周显华再说什么,钟虹秀没再回答过,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她也识趣地不再继续。
总觉得秦顺跟钟虹秀之间的羁绊,比想象之中更加复杂。
*
钟虹秀其实都听见了,包括周显华对她的提醒。
整个晚上,周显华对秦顺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她悄悄微眯眼睛观察周显华,确保她闭目养神后,自己坐起身来,细细地看向这名八十岁的老人。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觉得周显华太瘦了,但是精气神十足,活像是坚韧不倒的意志提挂着一具皮骨。
这样的老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如今独身一人呢。
她花白的头发,褶皱的肌肤,还有已经干瘪的肌肉,写满了衰老。
可是钟虹秀注意到,不论什么情况下,周显华总是习惯挺直了腰板,她年轻时候一定是个骄傲的女人吧。
才会不论多少年岁月变迁,老天仍然难以从她身上拿走这份气质。
其实早在与周显华碰面之前,钟虹秀已经听说了无数关于她的故事。
庞老太太每日醒来就会不厌其烦地碎碎念,其中大多包含对周显华的不满和嘲笑。
“她拽什么拽,还不是个老寡婆。”
“你不晓得院坝里的人都怎么说她的,八字孤克,生不出娃娃,留不住老头儿……”
庞老太用词都很直白露骨,有的字眼连钟虹秀听了,都觉得有些粗鄙。
可她最疑惑的是,庞老太每日对着隔壁门说这些坏话,可想过自己的处境差不多?
她有儿有女,就是没见露过面。
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婆挺多的,为什么唯独就对周显华横眉冷眼。这是萦绕在钟虹秀心中的第二个问题。
后来她想明白了,人有时候厌恶的对象,不过是因为那个人某一块很像自己。
无声无息之中,庞老太嫌弃周显华,是在嫌弃那个不被关心的自己。
人总是会莫名对与自己某个处境相像的人充满敌意,从另个人身上看见的都是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缺点与陋习,好像有多极力表现出对那人讨厌,就有多么明确撇清关系,自己才不是那样的人。
又好像是要把那些缺点放大审判,这样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关于为什么自己会孤独的答案。
后来庞老太还有抱怨过周显华计较、抠门、冷漠等等,振振有词说周显华这样的人,才不会有人理她。
钟虹秀已经听习惯了,便不再接话。
她并不认识周显华,更不清楚庞老太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
唯一确定的是,在第一眼看见周显华的那刻,她透过周显华的眉眼,很确定这个人曾经十分骄傲。
她与不少老年人打过交道,他们都很喜欢找人倾诉家常,一旦袒露自己的内心就能让人发现他的需求,还有的老人生活简单,大脑像生锈了,已经对许多事情无法有敏捷的认知与判断。
可是唯独周显华这种老人,她从来没有见过。
她就像是独一枝存在于世界最寒冷地带的梅花,非常孤傲。
这短短一周多的相处,她对周显华心存感激,不论对方如何戒备防范,她仍感受到周显化是个好人。
绝对不是庞老太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老太婆。
可是现在,心底不可自抑地是内疚在翻涌。
她说谎了。
想到这里,钟虹秀低下头呆呆地盯着自己沾血的手。
记忆回到数个小时前。
她刚到霓虹俱乐部,便看见在门口送酒醉客人的秦顺。
他身材矮小,染的头发褪成了浅黄色,用自己瘦削的背和肩膀,撑着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满脸堆笑地将其送上车,交给代驾之后才松了口气。
所有的笑脸瞬息之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的神色。
“MBD!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说罢,恶狠狠地冲着豪车绝尘而去的方向啐了口痰。
钟虹秀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果然一点儿没变。
秦顺是个非常善于寻觅可利用价值的人,只要他明确此人身上还能有利可图,那他可以死死套住“哈巴狗”一样的面具,表演得淋漓尽致。
从前钟虹秀还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能听见周围人对秦顺的高度赞许,他深谙别人对他的期待,所以会在不同人面前扮演好不同的尺度。
他们都说“小秦是个能干的小伙子”。
可是钟虹秀最是了解他,只要回到没外人的地方,他就会露出傲慢和厌恶。
回想起来,从过去到现在,从来没有人让秦顺心服口服过。
他看不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曾几何时,钟虹秀竟觉得这种不可一世的态度,是一种思想体现,更是特立独行的魅力,她认为秦顺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现在想来,真是瞎了眼睛。
钟虹秀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一声才走上前去。
“哎呀,虹虹,你回来啦。”钟虹秀刚步入秦顺的视线,他立刻变了一副嘴脸。
亲昵地张开双手,像是要给钟虹秀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是钟虹秀躲了过去,刻意拉开距离:“我是来聊工作的,在哪里谈?”
她本来还想告诉秦顺,不要再叫自己虹虹,那只让她觉得恶心。
转念想到今天的目的,最终选择忍了。
“这么久不见,都生分了哦。”秦顺笑眯眯地对钟虹秀说道,“你重获新生,按理说我应该第一时间来为你接风庆贺的,但确实最近太忙了,你别见怪啊。”
钟虹秀盯着这张熟悉又深刻的脸,他总是可以这样,轻松地说着一些令人膈应的话。
“别,我们也没那么熟,赶紧进入正题吧。”
“你啊,真是一点也没变……”
秦顺一把揽过钟虹秀的肩膀,她本想挣脱,但感觉对方这次是用了力,左右尝试了一下,最后放弃。
仍由他以如此亲密的姿势,将自己领进了霓虹俱乐部。
入门便是公共舞池,正中的灯球随着音乐的节拍闪烁,空气中满是暧昧的气息,舞池里摇曳的男女们,早已经意乱情迷。
钟虹秀慌乱地躲闪着那些四面八方投来打量的目光。
她不喜欢这种地方。
秦顺带着钟虹秀穿过人群,把她带到一间空包房,房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小了许多,这里安静不少。
可是钟虹秀见秦顺不慌不忙的模样,又是叫人上了酒水,又是点开了包房内KTV点歌台系统,最后两腿交叠在一起,直直地翘在茶几上。
钟虹秀急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说罢她正打算起身离开。
“你别慌嘛,来,坐下。”秦顺拉住钟虹秀的手腕,又将她劝了回来。
接着在墙壁上按下了一个服务按钮,一个对话的屏幕亮了起来,里面传出女声:“秦总,场子干净了,可以来。”
听到了这句话后,秦顺径直抓起钟虹秀的手,嬉皮笑脸地带着她往走廊深处去。
钟虹秀整个人身体紧绷,走得越久,她的心就越乱。
最后推开一个明明挂着“安全出口”的防火门,清一色像老虎机似的机器排成了两排,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房间里。
钟虹秀环视一周,整个房间,仅有零星的两三人还在上机。
那些人身子全部前倾,眼睛已经快贴住屏幕,整张脸都被屏幕光照得通亮,每个人的眼睛都是微微凸起圆瞪,仔细看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已经许多个日夜没有合过眼了。
“这是什么?”钟虹秀问道。
“打彩票的机器。”
秦顺回答得轻描淡写,但是她知道一定不简单。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现在急需找个工作,你不会找我的。”秦顺两手一撑,坐在其中一台机器上,晃悠着双腿说道。
“哥哥我现在的确在榕城,可以帮你找点事情做,即使你进去蹲过……”秦顺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在伤口上撒盐,“但是呢,我太了解你了虹虹,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可就是牵挂太多了。”
“牵挂多的人,弱点就多咯……”秦顺仍然笑着说道,“所以有些钱你是赚不到的……”
他朝钟虹秀介绍了这些彩票机的机制,听下来和赌博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让人上瘾,这个彩票机器是内网,赔率、数值变化,全部是这个内网决定的,钟虹秀猜测大胆一点,根本就不是真实数据,只是吸引人不断地投入,一开始能尝到点甜头,让人产生可以一夜暴富的幻想,最终结局只会倾家荡产。
“帮到经营这个场子你能做得到吗?一晚上我可以保你抽水至少这个数以上。”
他弯曲手指,比出数字,钟虹秀知道他想说的是五万块以上。
钟虹秀犹豫了。
来此之前,她有过心理准备,猜到秦顺能做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正经事,但她现在急需一笔钱给妈妈做手术,于是她不断告诉自己,只要风险不太高,那她最多接受捞一阵子钱就收手。
但真的身处在此地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整个心都在希望拔腿离开。
秦顺压根没有等待钟虹秀回答,一直保持着笑而不语的状态。
没过多久,他又带着钟虹秀回到了刚才的包间。
一进门,钟虹秀便看见浓妆艳抹的女郎,正排着队等待自我介绍,每个人统一穿着修身低胸露脐装,晃眼看去,还以为长得一模一样。
“我知道,刚刚那种场子你肯定接受不了的,那这第二份工作呢?”
秦顺摊开手,像在介绍什么得意的作品似的,手的方向朝着女孩儿们,但是脸却转过来,笑嘻嘻地对着钟虹秀。
“我真没想到,你比以前更不要脸……”钟虹秀气得浑身发抖,脑海中不断闪回法院上宣判的那天,和她戴上镣铐的声音,全部碎成碎片,带着尖锐的缺角出现,在心上划开极细的伤口,渗出血来。
“你害了我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她嘴唇紧绷,瞪着秦顺。
“虹虹,你别急嘛,所以我说我了解你呢,这些工作我知道你不想做。”秦顺挥挥手让那些女郎们退下了。
“所以,这一次并不是我给你工作,还有一个更适合我们共同赚钱的机会……”
秦顺捧起钟虹秀的脸,两人四目相对,她从他的眼睛中竟读出了一丝深情,那种怀有想念、欣赏和眷恋的目光,转瞬即逝,令人微微一怔。
“你不是说,以后要过在榕城扎根的生活吗?现在正是时候……”秦顺的嗓音温柔下来,这熟悉的字眼一瞬间将钟虹秀的思绪钩回从前,“没有风险,不像这些工作,心惊胆战的……到时候你也有钱给妈妈治病了……”
“只不过,你必须得重操旧业……”
正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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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必须得重操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