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柳枝刚抽了新芽,但风里还带着倒春寒的料峭。
宋淼在赏花宴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把“冷漠”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她坐在主位上,跟旁边的贵妇人谈笑风生,却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身后的胜遇。
胜遇照例替她布菜、倒茶,她都当没看见。甚至连胜遇递上来的披风,她都转手让旁边伺候的小丫鬟接了过去,自己系上。
这是极其罕见的冷待。
换做旁人,被主子这么当众下脸,早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可胜遇没有。
他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微敛着眼睫,看似恭顺老实,但如果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他低垂的唇角,一直维持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极其愉悦的弧度。
他甚至故意不把领口立起来,任由那个红肿的牙印暴露在春风里。
每当有贵女或者朝臣的目光不小心扫过来,他不仅不躲,反而还会微微侧过脸,用一种极其冷淡却又暗含挑衅的眼神扫回去。
公主在生他的气。但公主生气的样子,真是迷人得要命。
她越是冷漠,越是不理他,他越觉得那是在意。
宴会终于结束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别苑门外。宋淼披着披风走出来,脚步没有停顿。
“胜遇。”她看着前方的马车,冷冷地丢下一句:“今儿个天好,你骑马跟着。”
这话一出,旁边牵马的侍卫都愣了一下。这三月初春,风还凉着呢,尤其马车走动起来,风更大。
胜遇却没有任何怨言。他极为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他亲自替宋淼打开车门,放下脚凳,甚至在宋淼上车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托她的手肘,以防她踩空。
但宋淼直接无视了他那只手,扶着车壁,利索地钻进了车厢。
胜遇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眼底甚至闪过一丝隐秘的笑意。他关好车门,转身翻身上了旁边的一匹黑马。
马车徐徐前行。
车厢里,宋淼一个人靠在软垫上,越想越烦躁。她一把拉开侧边的小窗帘,本想透透气,正好看到胜遇骑着马跟在侧后方。
开春的风把他的黑发吹得有些乱,衣摆也猎猎作响。他为了迁就马车的速度,微微勒着缰绳,那敞开着的领口,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而更刺眼的,是他脖子上那个已经结了暗红色血痂的牙印。
宋淼盯着那个牙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自己在竹林里发疯咬人的画面。
她越想越觉得脸上挂不住,心里那股火反而变成了恼羞成怒。
马车突然猛地一颠,轧过了一块石头。
“砰”的一声,车身微晃。
宋淼毫无防备,整个人直接甩在了马车上,额头“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车厢内壁的硬木上。
她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落下来,一支步摇直接摔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一阵剧痛袭来,宋淼眼前黑了一瞬,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了眼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赶的车?!瞎了你的狗眼吗?!”宋淼捂着额头,暴怒地一脚踹开车门。
车外的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勒住马,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几乎是在马车停下的同一瞬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车门被猛地拉开。
胜遇连规矩都顾不上了,直接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褪去了所有的从容,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惶:“公主!您伤到哪了?!”
“公主!”
胜遇一把拉开车门,探身进去。当他看到宋淼捂着额头,指缝间透着红肿,发髻凌乱的模样时,他眼底的温和瞬间撕裂,化作极其恐怖的杀意。
宋淼本就磕得疼,眼眶里还泛着水光,一看到胜遇这张脸,不知怎的,那股子委屈瞬间化作了暴躁的火气,直冲脑门。
“滚下去!谁准你上来的?!”她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引枕就朝他砸了过去,“本宫不用你管,滚!”
胜遇被引枕砸在肩膀上,却没有退。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捂着额头的手,心疼得脸色都白了。
他直接跨进车厢,在狭窄的空间里半跪下来,伸手想要拉开她的手:“公主,让属下看看,磕破了没有……”
“本宫让你滚!你听不懂吗?!”宋淼越看他这样越觉得心烦意乱,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疼得想哭的狼狈样,一边骂,一边攥起拳头,狠狠地锤在胜遇的胸口上。
“砰!”
“不准看!”
“砰!”
“你是不是在笑!你是不是觉得本宫这样很可笑?!”
她越锤越用力,越锤越觉得崩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胜遇不仅没躲,反而顺势敞开了自己的怀抱,任由她的拳头雨点般砸在自己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只有近乎溺水的温柔和心疼。
他由着她锤了几下,然后猛地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连人带手,一把严严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属下该死,属下没护好公主。”他一只手紧紧箍着她,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的颈窝里,声音低柔得发颤,“公主别动,磕到哪里了?让属下看看……”
宋淼被他死死抱着,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她原本还高高悬着的火气,在贴进他温热的胸膛、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时,瞬间泄了个干净。
“疼……”她停止了锤打,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鼻音,“胜遇,本宫的额头快疼死了。”
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抱怨,胜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
他轻轻拨开她捂在额头上的手,那白皙的皮肤上,已经肿起了一个红红的包,甚至边缘还有些发青。
胜遇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想要杀人的阴鸷。但他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指腹微凉,极其缓慢地碰了碰那个包,吹了吹:“是属下不好。属下去把车夫的腿砍了给公主出气。”
“别砍了。”宋淼闭着眼睛,靠在怀里,声音闷闷的,“烦。”
“好,不砍。听公主的。”胜遇没有再动,就这么半跪在车厢的木板地上,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他偏过头,嘴唇轻轻贴在她发丝上,一遍遍地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宋淼彻底不动了,连日的疲惫和刚才的疼痛让她耗尽了精力。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靠在胜遇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马车重新开始走动,这一次,车夫赶得平稳至极。
车厢里,宋淼没骨头似的缩在胜遇怀里,抓着他衣襟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胜遇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红肿的额头,又看了看她微红的眼角,心里那种想要把全世界都毁灭给她陪葬的戾气,被深深的依恋和狂热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极其克制地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公主,以后可别赶属下去了。”他用极其沙哑的声音低喃,“外面的人,连路都走不平。只有属下,能把公主抱稳。”
宋淼闭着眼睛,没理他,但放在他腰间的手,却把他抓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