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正殿,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当宋淼一袭玄色暗金宫装,披着黑狐裘踏入大殿时,殿内的喧闹声明显矮了半截。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夹杂着敬畏、恐惧,还有掩不住的鄙夷。
宋淼神色淡漠,对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早就习以为常。她由胜遇虚扶着,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刚坐下,旁边几个世家夫人的窃窃私语便顺着酒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瞧她那样,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四个月,你猜从长公主府后门抬出去了多少具尸首?整整十七个!”
“十七个?我的天……这哪里是公主,这分明是个活阎王。听说连贴身伺候的丫鬟,只要手抖洒了茶水,都被拔了舌头扔去乱葬岗了。”
“何止啊。你看看她身边那个暗卫,那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灾鸟’,武功盖世,结果呢?听说前阵子为了替她挡刀,差点把命丢了。就这,还被她罚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差点没冻死。”
“造孽啊……对最忠心耿耿的狗都这么狠,难怪在北燕当了十年质子,这心肠早就黑透了。”
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在安静的角落却格外清晰。
宋淼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听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她根本不在乎这些蝼蚁怎么看她。心狠手辣?如果她不狠,她早就在北燕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然而,在听到那句“对最忠心耿耿的狗都这么狠”时,她的视线微微一偏,落在了身侧正在替她倒茶的胜遇身上。
胜遇垂着眼,倒茶的手极稳,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议论。
宋淼突然觉得有些刺耳。
她微微侧过身,靠在扶手上,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穿着绣金锦鞋的脚尖,毫不客气地踹了踹胜遇的小腿。
胜遇动作一顿,端着茶盏微微俯身:“公主有何吩咐?”
宋淼睨着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座那几个碎嘴的夫人听见:“胜遇,外头人都说本宫心肠歹毒,对你非打即骂。本宫问你,本宫对你好不好?”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嚼舌根的夫人吓得脸都白了,生怕这疯公主当众发难。
胜遇看着宋淼眼里那点恶劣的戏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极缓地跪了下去,双手将茶盏捧过头顶,声音温顺、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痴迷:“公主对属下,恩重如山。属下这条命是公主的,公主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公主若是对属下太客气了,属下反倒觉得……心里不踏实。”
宋淼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伸手接过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贱骨头。本宫给过你机会做人的,是你自己非要当狗。”
胜遇抬起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属下甘之如饴。”
周围的夫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一个真敢虐,一个真敢受,这两人简直就是一对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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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皇帝和皇后入席,宫宴正式开始。
宋淼坐在席位上,面前摆满了珍馐美味。胜遇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
一道烤鹿肉端了上来。胜遇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银针,当着周围所有人的面,毫无避讳地刺入肉中,拔出查看后,才拿起公筷,夹起最嫩的一块,仔细剔去了肥腻的边角,放入宋淼面前的碟子里。
紧接着是酒。他端过酒壶,先是自己倒了一点在试酒的小杯里,尝了一口,确认无误后,才换了个干净的杯子,倒满,双手递到宋淼唇边。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练。
旁边席位上,几个贵女看得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鄙夷和不解。
“这昭华公主也太跋扈了,大庭广众之下,竟让一个带刀的男人这般贴身伺候,成何体统?”一个穿着桃红宫装的贵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嫉妒和鄙夷。
另一人捂着嘴,吃吃地笑:“你懂什么,说不定人家主仆二人,早就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私情了。这哪里是侍卫,怕是养在房里的面首吧。”
“快别说了,恶心死了。一个暗卫出身的低贱胚子……”
这些话虽然轻,但在安静的席位间,还是飘到了这边。
宋淼端着酒杯,没说话。
胜遇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但他的眼神,已经冷得像是在看两个死人。他不仅不觉得生气,心里反而涌起一阵快感。
私情?面首?不清不楚?
如果可以,他巴不得把这两个词坐实。
他甚至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胜遇,就是她宋淼一个人的专属。
她让他跪,他绝不站着;她让他喝药,他连苦胆都能咽下去;哪怕她真的拿鞭子抽他,他也只会跪在地上,求她再多抽几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极其隐晦地,在桌案的掩护下,勾住了宋淼垂在身侧的衣角。
宋淼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没有挣开,只是端起他倒的酒,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坐在上首的皇帝宋璋看着底下孤零零的女儿,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成双成对的年轻公子,端着酒杯叹了口气。
“淼儿啊。”宋璋开口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你回京也有四个月了。这身边,总归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朕看今日在座的这些世家子弟都不错,你若有看中的,父皇今日就替你做主,把这亲事定下来吧。”
此言一出,皇后的嘴角微微上扬,底下的世家子弟们则是心思各异。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害怕地低下了头。
胜遇站在宋淼身后,执筷的手微微收紧。虽然来之前宋淼已经给他交了底,但此刻听到皇帝当众逼婚,他眼底的杀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他甚至在想,如果公主真的指了谁,今晚这未央宫里,怕是得见点血了。
宋淼却连姿势都没换,依旧靠在椅背上。她端起胜遇刚倒的茶,轻轻撇了撇浮沫。
“父皇。”宋淼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儿臣这病弱的身子,实在没精力去应付什么驸马。更何况,这些大人在朝堂上的事都理不清,整日里只想着攀龙附凤,儿臣看着就厌烦。”
她顿了一下,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紧绷的胜遇,突然笑了一声:“儿臣身边已经有胜遇了。他一个人,能挡刀,能试毒,还能给儿臣当手炉。儿臣觉得挺好。至于驸马,谁要是觉得自己比胜遇还懂怎么伺候本宫,大可站出来,让本宫瞧瞧。”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不敢站出来。这大雍京城里,谁不知道昭华公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更别提她身边那条咬死了无数死士的恶犬。
皇帝尴尬地咳了两声:“既然你不乐意,那便以后再说吧。”
胜遇站在她身后,垂着头,没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拿帕子擦拭桌案的手指,都在微微发着抖。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到了极点。
公主当众说,他有她身边,挺好。公主为了他,推了满朝的世家子弟。
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俯下身,看似是在替宋淼整理身后的靠垫,嘴唇却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公主……属下会伺候您一辈子。谁也别想抢走。”
宋淼没回头,只是端起酒杯,唇角勾起了一抹慵懒又危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