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的初冬,夜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更何况是凌晨时分,冷风卷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
胜遇穿着单薄的黑色中衣,左肩的伤口因为方才的挣扎早已崩裂,殷红的血顺着胳膊一直流到指尖,一滴滴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但他腰背挺得笔直,直挺挺地跪在长乐殿外,一动不动。
内殿的门紧闭着,连一盏灯都没留。
府里的下人远远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公主正在气头上,而这位平日里连公主都要护着的胜遇大人,此刻就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
天快亮时,一个平日里在书房伺候的年轻书童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冒着被罚的风险,端着一杯热茶,扑通一声跪在殿外的台阶下,冲着里面重重磕头。
“公主!求公主开恩!胜遇大人伤口崩裂,流了那么多血,再跪下去会没命的!求公主让他起来吧!”
殿内安静了片刻。
随即,门被猛地推开。宋淼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头发随意地散着,眼底满是宿夜未眠的红血丝和不可遏制的戾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本宫做事?”
她盯着那个书童,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就在院子里打,谁敢求饶这就是下场!”
院子里的侍卫立刻冲上来,把那个哭喊求饶的书童拖了下去。沉重的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惨叫声,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宋淼站在台阶上,冷眼看着院子里挨打的书童,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每一个下人的耳膜:“都给我认清主次!这公主府姓宋,不姓胜!谁要是认不清谁才是你们的主子,这就是下场!”
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廊下的胜遇,听到这句话,瞳孔猛地一缩。
跪在雪地里的胜遇,听着身后杖责的闷响,听着宋淼那句“姓宋不姓胜”,冻得发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不仅没有觉得难堪,反而心疼得无以复加。
寒风刮过他失血过多的身体,他本就冷得浑身发僵,此刻听到这句“不姓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知道,她这是在立威,在敲打府里的人,也是在气他。
他知道,她这是在立威,也是在割自己的肉。她必须用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她是个没有软肋的疯子。
她明明那么怕冷,明明心软得要命,现在却要站在风口里,装作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胜遇垂下眼,睫毛上的雪花融化成水珠,混着眼角的湿意滴落下来。
板子打完,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宋淼连看都没看胜遇一眼,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殿门。
这一关,就又是大半天。
到了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窗外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
宋淼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大半天了,连一页都没翻过去。她眉头紧锁,心烦意乱,耳朵总是不自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但那院外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就在她终于忍不住,想要起身时,殿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大丫鬟推门进来,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公主!您去看看吧!胜遇大人他……他晕死过去了!”
宋淼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伤口本来就深,昨晚崩裂后血就没止住,又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了这么久……方才,方才整个人栽倒在了青石板上,额头都磕破了,浑身烫得像个火炉,怎么叫都没反应了……”
宋淼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胜遇果然已经倒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半边身子泡在没干涸的暗红血迹里,单薄的中衣被冷风吹得贴在身上。
宋淼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平时如同一座杀神般、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倒在地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心疼、焦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慌,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她走下楼阶,没有去扶他。
“拿冷水来,泼醒他。”她冷冷地开口。
大丫鬟惊呆了:“公主……会出人命的……”
“本宫让你泼!”
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兜头泼了下去。胜遇浑身抽搐了一下,被这极致的寒冷硬生生地激醒了过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冰水。他撑着剧痛的身体,几乎是凭着本能,再次摇摇晃晃地跪直了身体,垂下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属下……还没死……”
他连跪都跪不稳了,伤口处的血混着冷水往下滴,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再次碎掉。
宋淼看着他这副甚至已经麻木的固执模样,心里的火气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她咬着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瓶,狠狠地砸在胜遇的脚边,药瓶骨碌碌地滚到他的膝盖前。
“滚回去。”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态度依旧强硬,“带着你的药,滚回外院去治伤。想死,死在外面,别脏了本宫的地方!”
胜遇低头看着脚边的药瓶,又缓缓抬起头,看着宋淼。他看懂了。她终究舍不得他死。
“公主……”他动了动嘴唇,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您……还认属下吗?”
宋淼死死盯着他,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再废话,本宫现在就让人赶你出府!”
说完,她猛地转身进了殿,再次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一关,宋淼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下人们七手八脚将人搀扶起来的声音。
胜遇被人架着,手里死死捏着那个药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他浑身冰凉,但那个药瓶上,却沾染了她指尖的温度。
她没让他死。只要她还要他,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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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