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妙仪 第31章 夜探

深夜，风雪初歇，外院的下人房里冷得像冰窖。

胜遇被安置在最里间的榻上，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失血过多加上寒气入肺，让他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火炭。他眉头死死拧着，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深陷在梦魇里。

门被极轻地推开。

宋淼披着那件厚重的狐裘，没带任何丫鬟，甚至没提一盏灯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她脚步极轻地走到了床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胜遇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把，喉咙里溢出极其压抑、沙哑的泣音。

“公主……别不要属下……”

那声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破碎，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在宋淼的心口。

宋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狐裘的边缘。

“……公主……属下知错了……别赶我走……”

他烧得神志不清，眼角甚至滑下了一滴眼泪，顺着鬓角没入枕间。

宋淼盯着那滴泪，紧绷的下颌线颤了颤。她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嘴上骂着，人却已经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她走到旁边的木架前，将带来的上好银霜炭添进炉子里。火光亮起，屋里总算有了点热气。她又走到水盆边，拧干了帕子，走回床边坐下。

宋淼伸手，极其自然地将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拨开，把冰凉的帕子重新敷了上去。她的指尖划过他滚烫的脸颊，胜遇像是感受到了这份凉意和熟悉的气息，本能地偏过头，脸颊贪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宋淼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她端起旁边那碗早就放凉的药，用勺子搅了搅，然后捏开胜遇的下巴，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给他灌了进去。胜遇在半昏迷中吞咽着，呛得咳了两声，死死抓住了宋淼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本宫在这儿。松手。”宋淼低声斥了一句。胜遇似乎听懂了，手指微微松动，却依然虚虚地圈着她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放开。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药喂完了，体温也稍微降下去了一点。

宋淼本来想走，但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这四面漏风的屋子，终究是没迈开腿。

她叹了口气，趴在床沿上，将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本宫就守你半个时辰。”

连日的疲惫加上深夜的困倦，让宋淼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均匀，彻底趴在床边睡着了。

夜半，炉子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胜遇在剧烈的头痛中艰难地睁开眼。烧还没全退，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立刻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

他僵硬地转过头，就着昏暗的火光，看到了趴在床沿睡着的宋淼。

她连斗篷都没解，就那么别扭地趴着。大约是冷，身子微微缩成一团。那只白天指着他鼻子骂“滚出去”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放在枕头边，离他的手只有半寸。

胜遇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

她来了。

她嘴上说着让他死在外面，却半夜偷偷跑来这破败的外院，给他添炭、喂药，甚至还趴在这里睡着了。

胜遇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他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屏住，一点一点地挪动那只没受伤的手。

他的手背因为高烧还泛着不正常的温度。他试探着，将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

粗粝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到了宋淼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他甚至不敢去摸她的脸，生怕自己的手太烫或者太粗糙，把她惊醒。他就只是用指背，轻轻地、近乎卑微地贴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又迅速收回，像是在偷窃什么稀世珍宝。

“公主……”

他在心里无声地叫了一声，贪婪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只要她在，哪怕让他天天跪在雪地里，他也甘之如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宋淼猛地惊醒。

她抬起头，脖子酸疼得厉害。她立刻看向床上，胜遇依然闭着眼睡着，呼吸平缓。而她的手，不知何时竟被胜遇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

宋淼赶紧把手抽出来。

她站起身，因为趴了一夜，腿脚有些发麻。她走到水盆边，重新拧了帕子搭在他额头上，然后拿起自己的斗篷，深深看了床上的胜遇一眼。

她走到门边，拔开门栓，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

门外的天光刚亮，屋里的炭火还在烧着。

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床上原本“熟睡”的胜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哪里是睡着了，他一夜都没舍得睡。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趴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直到她醒来抽回手，直到她出门离开。

胜遇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扯得伤口疼，却又觉得无比痛快。

胜遇偏过头，看向额头上那块带着温热的水汽的帕子，轻轻笑了一声。

他费力地抬起手，将那块帕子扯下来，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

那上面，全是她的味道。

傍晚时分，内殿里。

宋淼正靠在榻上看书，胜遇却披着件外袍，脸色苍白地出现在了门口。

“公主。”

宋淼抬眼，眉头倒竖：“谁让你出来的？滚回去！”

胜遇没有滚。他慢慢地走到宋淼面前，缓缓跪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装疼，也没有装可怜。

“属下谢公主赐药。”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却极其郑重，“属下以后，再也不敢了。哪怕是死，也不敢再骗公主半句。”

宋淼捏着书角的手指微微泛白。她看着胜遇，冷哼了一声：“知道就好。要是再有下次，本宫直接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下不了床。”

“是。”

宋淼拿书敲了一下他的头：“滚回去躺着。碍眼。”

胜遇顺从地站起来，然而在转身的瞬间，他却停下了脚步。

“公主……”

“又怎么了？”

“昨晚……属下不是在做梦，对不对？”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宋淼一愣，随即耳根微微发红，有些气急败坏地把书砸了过去：“再废话本宫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胜遇接住书，低着头笑了。只要他还能留在她身边，只要她还会对他心软，他就有的是耐心，把这根藤蔓，死死地缠在她的骨血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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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