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稳。
胜遇刚伸手去扶,宋淼已经自己跳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带起一阵夹杂着血腥气的冷风。
正院的大丫鬟和管事们刚迎上来,还没来得及请安,宋淼抄起廊下的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狠狠砸在了青石砖上。
“砰——!”
碎瓷片飞溅,几个下人吓得尖叫出声,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宋淼双眼通红,脸上的血污虽然擦了,但那股子嗜血的戾气还在。她一路走一路砸,博古架上的玉器、桌上的茶具、屏风,全被她掀翻在地,碎得彻底。
整个正院鸦雀无声,只剩下宋淼粗重的喘息和瓷器碎裂的巨响。
胜遇跟着她走进正厅,没有去拦她,也没有像其他奴才那样跪地磕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发疯。
宋淼砸累了,转过身,指着胜遇的鼻子,声音尖利又暴躁:“去查!给本宫去查!当街截杀,十几号人,刀刀冲着本宫的命来的!除了皇后那个毒妇,还能有谁?!”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朝胜遇砸过去。
胜遇没躲。
茶盏砸在他的额角,又滚落在地,碎成几瓣。温热的茶水混着一丝血迹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查!”宋淼看着他,咬牙切齿,眼底全是近乎癫狂的怒火,“本宫身边不留无用的人!你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查不到,明天提头来见!查不到就别回来了,本宫没你这个废物!”
下人们吓得面如土色,以为胜遇死定了。毕竟,公主这分明是已经气疯了。
然而,胜遇站在一地狼藉中,看着宋淼这副张牙舞爪、暴躁发狂的模样,心跳却猛然加快了几分。
她越是凶,越是疯,越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毒和暴戾,他越觉得迷人。这才是大雍真实的宋淼,是褪去一切伪装后,那个鲜活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宋淼。她所有的暴怒,都是因为她受了委屈;而她只在他面前发火,说明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可以发泄的靠山。
胜遇没有去擦额角流下的血。
他避开地上的碎瓷片,缓步走到宋淼面前。哪怕她此刻像个随时会咬人的疯子,他还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属下知错,公主息怒。”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剥出一颗松子糖,递到了宋淼嘴边,声音温润得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公主,吃颗糖。缓缓气。”
宋淼瞪着他,恨不得咬碎他的骨头,但那股子邪火却被这颗糖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她张开嘴,狠狠咬住那颗糖,牙齿甚至故意用力咬了一下胜遇的指尖,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松口。
胜遇收回手,拇指擦过渗血的指尖,眼底没有半分恼怒,只有深深的痴迷与愉悦。
他缓缓站起身,凑到宋淼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公主放心。属下昨晚就查到了点眉目,今晚,一定给公主个交代。”
他顺手理了理宋淼散乱的头发,指尖极其不安分地在她耳后的软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啪”的一声,宋淼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少动手动脚,快去!”
甜味在嘴里散开,那股直冲脑门的暴躁稍微平复了一些。
“滚。”她含着糖,声音冷硬。
“是。”胜遇站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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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正院,胜遇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擦了把额角的血,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他招来暗卫首领,冷冷地吩咐:“去查。从兵部侍郎的旧部查起,那帮人跟皇后母族走得近。一炷香内,我要知道那些刺客的底细,顺藤摸瓜,看看银子是从哪个库房流出来的。今晚之前,把所有证据递到暗卫府。”
“是!”
暗卫走后,胜遇站在回廊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被瓷片划破了一道小口子,流了点血。
他皱了皱眉,心想:这张脸若是破了相,公主怕是要嫌弃了。
他转身往府外走去,路过京城最大的珍宝阁时,脚步微顿。
珍宝阁的掌柜一见他,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出来。谁都知道,长公主府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胜遇大人,是京城所有顶尖首饰铺子的常客。
“大人,您定制的头面,我们已经在赶工了。”掌柜战战兢兢地说。
胜遇立在柜台前,从怀里拿出一张画样,放在柜台上:“之前定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先放放。给本官做一支簪子。”
掌柜看了一眼画样,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朵开得极其张狂的彼岸花。花瓣是鸽血红宝石做底,赤金镶边,茎蔓是暗银色的。造型怪异,透着一种浓烈而诡异的美感。
“用最好的料子,今天连夜赶出来。明天早晨我要见到。”胜遇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是是是,大人放心。只是这红玉髓雕刻极难,熬一夜……”掌柜的擦了擦汗。
胜遇冷冷扫了他一眼:“做不出来,你这铺子明天就换主人。”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融入了京城的暗影中。
此时的公主府里,宋淼正歪在没被砸到的软榻上,闭着眼睛。
没过多久,胜遇去而复返,带着一份名册和几封密信,重新跪在了她面前。
“公主。查清了。刺客是兵部侍郎李家的旧部,李茂病死后,那帮人被皇后母族的周勉暗中收买,用来做这借刀杀人的勾当。”
宋淼睁开眼,拿过名册翻了翻,冷笑一声。
她随手将名册扔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胜遇,突然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那道小口子。
宋淼眼神一厉,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眼前:“你的脸怎么弄的?!”
胜遇垂着眼:“属下无能,方才不小心被碎瓷片擦了一下。”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微凉的唇在说话间,若有似无地擦过宋淼散落在颈侧的发丝,甚至碰到了她那一小块敏感的耳后肌肤。
呼吸交缠,带着几分刻意的狎昵。
宋淼却没躲,她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脸。
“废物!连自己的脸都护不住!”宋淼嘴上骂着,手却松开,从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白玉药膏盒,用指尖挖了一块,极其用力地糊在了他额头的伤口上。
“要是留了疤,本宫就把你头拧下来!”她恶狠狠地涂药。
胜遇跪着不动,任由她粗鲁的动作碰疼了伤口,眼底却满是痴迷。
“是。属下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图纸,递到宋淼面前,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煞神根本不存在。
“公主,这是属下今日画的。明日让工匠照着打个新样,用鸽血红宝石做底,赤金镶边。”
宋淼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支盛开的彼岸花。
她挑了挑眉:“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胜遇重新跪下来,仰着脸看着她,眼神痴迷:“今日那支簪子脏了,属下觉得,只有这开在地狱里的花,才配得上公主今日杀人的模样。”
宋淼愣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把图纸扔在他脸上:“你这脑子里,除了这些首饰衣裳,还有点别的东西没有?”
胜遇接住图纸,顺势捧住她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声音低哑:“属下脑子里,全是公主。公主要穿什么,戴什么,杀什么人,属下都替您想好了。”
宋淼看着他那副样子,没脾气地踹了他一脚:“少恶心本宫。滚去出去,本宫累了。”
“是。”
胜遇站起身,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腕。临走前,他又回头,目光扫过她落在一旁的发丝,眼神暗了暗。
明天,她会戴上他亲手设计的彼岸花。
没有比这更让他兴奋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