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场的夜,篝火连天,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晚宴设在最大的金顶穹帐内。宋淼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身份尊贵,位置显眼。她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暗金红纹宫装,只是解了斗篷,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案几上摆满了御膳房送来的珍馐美味,烤得金黄流油的鹿肉、炖得酥烂的熊掌、还有各种精致小巧的糕点。
胜遇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银针和公筷,如同往常一样,每上一道菜,他先试毒,确认无误后,再夹起最嫩的那部分,放进宋淼面前的碟子里。
宋淼垂眸看着碟子里的那片鹿肉,眉头微微蹙起,嫌恶地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油腻腻的,看着就反胃。撤了。”
胜遇没说什么,顺从地将碟子撤下,又夹了一块清蒸鱼腹肉,仔细剔了刺,递到她唇边。
宋淼微微偏头,避开筷子,压低了声音,只有胜遇能听见:“本宫刚才听见帐子外面有秋虫在叫。这大冷天的,怎么做事的?连个帐子都封不严实。那些下贱东西碰过的吃食,本宫嫌脏。”
胜遇端着碟子的手稳稳当当,垂下的眼眸里透着几分心疼。
旁人只当这位公主是从小娇生惯养,跋扈挑剔,连御膳房的手艺都挑三拣四。只有胜遇知道,在北燕的十年里,别说秋虫,就是馊了的饭菜、混着沙子的糙米,她为了活下去,也曾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过。
她现在这股子近乎神经质的挑剔和暴脾气,全都是在报复。报复那些年她被迫咽下的苦,报复那些年她连发脾气都不敢的憋屈。
“公主若是不喜欢,属下这就让人把这道菜端下去,连厨子一起砍了。”胜遇低声哄着,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递到她唇边,“先吃颗糖垫垫。属下随身带了小炉,回去给公主煮一碗银丝面,只放一点点盐,不沾半点荤腥。”
宋淼这才满意地含了糖,脸色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宋璋,几杯酒下肚,看着底下容貌昳丽、却孤身一人的女儿,突然叹了口气,开口道:“淼儿啊。”
宋淼抬起头:“父皇。”
“你如今也十九了,回了大雍,这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宋璋语气慈爱,带着几分醉意,“朕寻思着,趁着这次秋猎,各家青年才俊都在。你若是看中了谁,或者哪家公子合眼缘,父皇现在就给你赐婚。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穹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各方势力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宋淼身上。皇后坐在皇帝身旁,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宋淼正在喝茶的动作一顿,差点没被嘴里的茶水呛到。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瞬间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狞戾。选驸马?找个男人来她府里管着她?这跟当年把她送去北燕有什么区别?!
她心底的疯劲儿眼看就要压不住,几乎要当场把桌子掀了。
胜遇站在她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的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但他不能动。
他上前一步,手不动声色地按在宋淼的肩膀上,用了几分暗力。微凉的掌心贴着她,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稳住她即将暴走的情绪。
宋淼被他这一按,理智猛地拉了回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化作了楚楚可怜的虚弱。她抬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父皇……”她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气若游丝,“儿臣这身子,在北燕伤了根本,太医说里头早就破败不堪了。儿臣……实在不敢去祸害旁人家的公子,更怕折了父皇的福气。议亲之事,不急,真的不急。”
底下坐着的一个老臣,正是皇后的亲信、礼部尚书周大人。他立刻站起身,捋着胡子装模作样道:“公主此言差矣。身子不好,大可慢慢调养。臣以为,可以先定下亲事,挑个稳重知礼的世家子,也好冲冲喜。”
“就是啊,”另一个朝臣附和道,“北燕苦寒,公主受了委屈,如今回了京,身边总得有个体己人知冷知热。”
体己人?知冷知热?
宋淼眼底划过一丝嘲讽的冷光。她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放下帕子,靠在引枕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几个朝臣。
“诸位大人对本宫的私事,倒是上心得很。”宋淼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他们,“只是,大人在朝堂上,若是有这份闲心,怎么不去多关心关心北境的布防?整日里盯着本宫的婚事,大雍是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全场死寂。
所有的大臣和皇子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位昭华公主,简直是狂到了极点!
皇帝宋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本就对宋淼有愧,加上周勉刚才逼婚确实有些急躁,便没有出声呵斥。
周勉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公主!您……您这是何等的放肆!”
“本宫放肆惯了,大人在北燕的雪地里跪上十年,回来看您,也会觉得您这点规矩,连个屁都不如。”
宋淼说完,连看都不看周勉一眼,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她转过身,靠回椅背上,对着身后的胜遇招了招手。
“胜遇。”
“属下在。”
“本宫没胃口,扶本宫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直接站起身,胜遇立刻拿过斗篷披在她肩上。
“儿臣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她带着胜遇,在一片死寂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穹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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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议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