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下去了半杯,商欣然起身说她想上个厕所,“唉哟我肚子有点疼,我得先去买包纸。”
杨浩天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好,估计着司机三点才到,现在还早。”
附近最近的厕所也要走上一段路,为了待会儿汇合方便,两人索性提着奶茶一起出了店。一起走到一个大商场,商欣然只拿了个手机,把随身的包给了杨浩天,她自己进去了。
杨浩天不想去里面人挤人,就在外面等着,找了一棵槐花树,打算往那边的长椅上坐着吹风休息一会儿,凉不凉快的起码安静。
他背着大包小包,一手提着两杯奶茶,一手给自己吹着小风扇。从远处看,槐花树下长椅上好像是躺了个人,但没关系,在它旁边的旁边,还有一张长椅,花岗岩做的,冰冰凉坐着应该也是舒服的。杨浩天他挪着步子往前走,脚步越前,看得越清,当他看清商明理那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的时候,整具身体失温,从心里凉到了骨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为什么幸福的前路总有意外出现?他仿佛看见撒旦杀掉上帝对着他笑,阎王爷在生死薄上划过了他姓名的最后一笔,他的---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救命稻草被商明理的出现砍断了。
商欣然商欣然你在哪里?
“商熙然商欣然……”杨浩天他近乎绝望地蒙住自己的双眼,拼命把自己的理智往回拉扯,强逼自己转身。他不想、不敢再回头看商明理那张脸,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这个年轻高大的男人瞬间胆小如鼠,抱头蹲了下来,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行黑字来回闪现。
【人会不会在意识到自己病了的时候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商明理听着周围响起的异动,乜乜斜斜睁开眼,才发现周围突然出现了个身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咂摸了下嘴,唉哟一声从长椅上坐起来,活动了下身子骨,提上从商场买的衣服站起来。歇也歇得差不多了,他准备这就去。只是刚走几步,忽然听清那阵低低的连续的无助的自言自语式的呼唤。
“商欣然商欣然……”商明理的脚步滞住,眼角一跳,这才转身低头认真打量起那个怪人。
和他匆匆一瞥想象出来的模样不一样,那怪人实际看着非常年轻,并且身条很好。结合他抱头蹲下痛苦虚弱的模样,商明理先入为主这怪人嘴里肯定是喊的哪个药名,可这时他侧耳一听,那他妈分明喊的就是商欣然的名字。
“哎哎哎。”商明理刚语气不善地从身侧绕到那怪人正面,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怎,怎么是你这小子。”
这小子他认识的呀,不是那死丫头的对象吗?
“你怎么在这儿?“他再次向四周张望了一眼,漫不经心问地上的人,“那死丫头呢,平时不都跟你在一起,这会儿她人呢?快说,老子有事找她。”
甫一听到那让人发狂的声音,杨浩天他就再也忍受不了脑海中疯狂席卷的风暴,他红着眼睛抬头,脸色血腥恐怖,“你要找她?你为什么找她?”
杨浩天站起来,商明理不由得下巴往后缩了一下,半霎了霎眼睛道,“当然是好事啊……不对,老子凭什么告诉你,再怎么着商欣然是我女儿,是她老子,你俩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吧小子,现在你就是个外人,别瞎掺和。告诉老子她在哪儿就行了,剩下的你怎么都管不着。”
"你现在就要去找她?你找她做什么?"杨浩天欺身,一步步逼近,眼中是风雨欲来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商明理跳过了后半句,清了清嗓子直接回答。他丝毫不想再此时输阵,便逼迫自己仰胸抬头直视杨浩天,“对!老子就是要现在去找她,且今天非见到她不可了。”
“至于找她做啥呵呵,老子还是那句话,你个外人管不着。说句难听的,就是我跑去劈头盖脸训她一顿踢她几脚也是老子教育女儿,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事情。”说着说着他把自己还说急了,“不是你跟我俩在这儿顾左右言其他在做啥,老子就一句话,商欣然到底在哪儿你说不说?不说,我自个儿找她去!好像没你我就找不着了一样,要不是那死丫头把老子拉黑了,谁他妈问你!”他手一挥就要走人,不料刚走没几步,身后的杨浩天就跟水鬼一般缠了上来。那只冰冷无情的大手反手捏住商明理他泥鳅一般滑的脖子五指不断收紧,商明理呼吸瞬间被扼住,下一秒他就呼吸不过来,进气多出气少,表情变得脆弱狰狞,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扑腾起来,带着强烈的不甘拼命挣扎着。
杨浩天无动于衷。
他们身后的槐花风一吹簌簌掉落,像下了一场黄雨。此时时间在这一条街道上定格,枝叶四展的参天粗壮槐花树遮蔽了天日,也挡住了这棵树后正在发生的一切,而这条路的对面车辆鱼行,街铺寂寥得静悄悄,偶有几个行人打远处经过还是匆匆赶路,世界照常运转,听不见震天巨响,就没有意外发生,哪怕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刚刚死了两个人。
没人注意到。
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正在倾塌。
“你还敢去找她?!知不知道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杨浩天牙齿咬得咯吱响,目眦欲裂龇牙咧嘴,精致的五官在这张脸上全部扭曲变形,“我不去找你,你竟然还敢找上门,我放过你,你竟然还不放过她,你既然找死,那我就让你求仁得仁!”
“不……我……没有……”啪嗒一声,男人手里的衣服袋子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清新的绿裙流淌在满地黄花上,和谐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杨浩天他看不见,“闭嘴!我不想再听你的狡辩。你又有什么虚伪言辞,阴谋诡计在等着我,我绝不要为你这样的烂人心软,你根本就不配获得任何人任何时候流露的同情,你就是一个恶鬼,所有的服软都是为了偷袭,所有的好心都是为了贪恶,所有的接近都是为了蚕噬,你是一种不死不休的病毒,不彻底消灭总有一天还会再卷土重来,你就是一场精神污染,扰乱我的心我的神智,把我变得不正常,彻底不正常……我发誓发誓,如果你不出现再来打扰商欣然也就算了,否则否则,我一定毫不犹豫---动手解决了你---商明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悄无声息地安息吧!”捏碎一个人的脖子要是跟捏碎一个玻璃杯一样容易就好了。
眼尾一片猩红,杨浩天他用力之极,捏碎一个人的脖子……真跟捏碎一个玻璃杯那么容易就好了!
几十秒过后,他听到一声脆响,混沌的世界倏然开朗,“嗵”的一声商明理无力的脖子和笨重的身体歪脖子树一般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沉闷震响。龟裂的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愈合,而地上躺的那个男人---可能是具尸体了。眼前一阵眩晕,杨浩天他不敢抬头,也不用抬头,他就已经知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撒旦在地狱入口欢迎他对他微笑,亲手为他披上那件黑衣,他已无路可走。
路已走到了尽头。
他绝望。大笑,大哭,大叫。世界却一片静默,他发不出一声。无声,崩塌、溃散、凋零。只有眼泪在脸上汹涌成河,奔腾地下流。
“为什么不下雨?为什么没有雨?”颗颗**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杨浩天他绝望地从狭窄的视线里往外窥探,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为什么还不下雨?”
他不甘心极了。“没有雨,没有雨,小爷我就为自己下一场哈哈!”杨浩天他就抬起手,五指收向自己的脖子,他手指不断收紧,指关节不断用力,一张白脸被憋得通红,窒息性的生理眼泪一行行从他眼角滚落,他不停地流泪,不停地哭,直到死去。
直到死去……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跳跃而下,一闪一闪,星星一般的碎光亮晶晶。
这会儿是一个不骄不躁的好天气,万里晴空,风声回响。
可惜这样的神清气爽在商场里是模糊的,或者说在强力空调明亮灯光下是一种完全不同形式的感受,舒服倒也是舒服的。商欣然用洗手液洗完手,放在烘手器下稍微一烘,再抽出两张纸彻底擦干,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她空前仔细地端详了一遍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嘴唇上好像少了一点颜色,便拿出一直放在口袋里却没机会用的口红小心翼翼地对着镜子里涂了起来。今天不一样,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对待过自己。此刻她感受到一种平静又雀跃的幸福,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欢喜。
她抿了抿嘴上的不均匀的颜色,盖上盖子把口红往口袋里轻轻一掷,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就这么满怀期待地出了门去。
刚一走出商场外,盛开的阳光就在眼前绚烂,商欣然不由得在心里小小哇了一声,还是像第一次看到阳光一样被惊艳。走出去,一直走,走在路上她才发现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嗯~也不冷也不热,真舒服啊。”她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认真地感受着。
脚步不停,等她终于想到杨浩天的时候,才发现怎么一出门都不见他。
“诶?他去哪儿了?"商欣然茫然回头环顾四周,拿起手机打他的号码,电话那头一直在响铃,好像下一秒就有回应,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回应。
商欣然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更加疑惑了。
她嘴里叫着“好奇怪”,说着“这不应该呀!”一般碎碎念一边继续打,腿不带停的往前走。只是慢慢的更有目标了。她来来回回在人群中扫视,都不见那个背了大包小包的年轻少年,街头上有很多张脸,很多张青春的脸,很多个和他相似的背影,但都不是他。
她一定是走错了路。
商欣然惊觉,掉头往回走。因为着急,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急切地跑,好像那条被她错过的路,有她丢失的东西一样。如果是,那分量一定很重,证件、贵重首饰还是……某个人?吹到一阵急风的路人频频回头,却无法猜测。商欣然她就往前,着急地往前,固执地往前。手机里响了停停了响的铃声催促她一直往前。
往前,往前,总该是有点收获的。商欣然跑着跑着惊喜地发现,耳旁的铃声变成了两道,一道从电话里传来,一道不知道在哪个方向,但总归是个好兆头了,她连忙刹住脚步,按下一通电话边听边走,边走边找。
她绕到了那刻槐树后。电话里的铃声停了,现实里的铃声也停了,奇迹般地重合了。长风卷帘,静悄悄。商欣然僵在原地,忽然不敢再往前了。
她是觉得吧,杨浩天都那么大个人了,不会真幼稚到跟她玩躲猫猫的游戏了吧?
要真那样,就更不应该往前了,她也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故意发出一些声响,引他过来,作为报复,她要扮个鬼脸突然跳到他面前,吓他个一跳。然后,他惊悚后退,她叉腰哈哈大笑,像个小恶魔一样。
她真坏。
她应该那样做的,应该那样做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跟脚底粘胶水一般,再也不能向前一步,商欣然在自己一动不动的沉默中,感受到了自己颤抖的肩膀和紊乱的呼吸。可是人没有机会这样一直逃避下去的,迟早要面对。想到这里商欣然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踏步向前。只是抬起脚的一步,她腿就软了。
浑身无力跌坐在了地上。
地上躺着两个人,两个男人,好像都没了呼吸。
瞬间,商欣然头皮发麻,脑袋嗡地一声就炸了。
“爸?”她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商明理,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真实得不能再真实,残酷到了极点的时候,才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躺着的另一个人--那张再熟悉不过却平静得很安详的杨浩天的脸,嘴唇都在颤抖。
“杨浩天!”眼泪随即在眼眶炸开,飞洒而出,商欣然后腰塌了一下,飞扑直奔杨浩天而去,蹲下的时候,整个人手忙脚乱浑身都是无措。
这让她怎么相信?她心痛得快要死掉,仰天长哭,眼泪它好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流干了。
“为什么为什么……杨浩天你不要吓我杨浩天……”她怎么都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她看着杨浩天死死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眼泪无论如何都不会流干了。明明只过了短短十几二十分钟,明明已经跟他说好了去看医生,明明他们才刚刚谈论过未来,这么残忍的事情却真真切切发生在了她眼前!这让她如何接受?!
“杨浩天---”这个年轻脆弱的女人死死盯着地上面前的男人,有那么一秒整个人都碎了,然而下一秒愣是把自己重拼了回来,“不,杨浩天,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我一定要救你,对,我一定要救你!”在这短短两句话的期间,她迅速找到自己手机打了120,同步进行急救。
她咬牙先用了点儿力把杨浩天掐在脖子上的手掰开,顺势放在身体一侧,然后轻轻摆正他的身体,让他仰面平躺在地面上。
杨浩天脖子上的掐痕触目惊心。接着,她立即拉开他的上衣,松开他裤子。.
做好这一切准备后,她双手交叠放于他□□位置,利用上半身的力量垂直向下用力按压。
“一、二、三……”直到数到了三十,商欣然急出了满头大汗,感觉好累又不敢停,又膝行到他头顶。双手托住杨浩天的下颌角,向前、向上提起,轻轻拨开嘴唇,使气道能敞开。
顺便迅速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异物或舌头堵喉咙眼。确认可以后,商欣然捏住杨浩天的鼻子迅速俯身低头,把气吹到他嘴里,吹完了两口气,把手放回胸骨,再次做了三十次胸外按压。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商欣然以30:2的循环对地上扼颈窒息的杨浩天展开心肺复苏急救,直到救护车到来,这个过程中她精神高度集中,绝对专注。
除了在又一次完成了CAB的循环,她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
商欣然迅速看了一眼杨浩天,没有明显苏醒特征,就把手放在胸骨上再次进行心肺复苏。
“二、三、四---”
“咳咳!”一阵咳嗽声突兀响起。
“……五、六、七……”商欣然一边胸外按压,一边抽空再次查看杨浩天的情况,心中说没有惊喜和期望是假的,可是匆匆的一抬头一瞥眼,心还是凉了半截。
地上的杨浩天几乎没有反应,身旁的咳嗽声却在继续,商欣然感到奇怪,但她没有分心的精力去想,心思都在眼前救眼前的杨浩天上。
她按压动作不停,人工呼吸动作也没有停下,直到又完成了一次循环,那阵模糊的咳嗽声变成了清晰有力的呐喊。“然然--然然!救、救救爸,爸现在咳咳,一说话嗓子就疼,快打120,不然你老子我就要变成哑巴啦……”
至此商欣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商明理他只是暂时昏迷了,但她现在真的没空搭理他。“你没事就好,先别说话!我已经打过了120,耐心等救护人员过来,我现在忙着抢救别人,顾不了你了!”
“你、你这死丫头,对谁都比对亲爹亲是吧,我……我真是白给你买衣服疼你了---”
“闭嘴!“商欣然手上动作不停,一秒也不敢数错,“八、九、十、十一……”
此后一旁的商明理嘴里“烦烦烦”喊疼不停,而另一旁商欣然手下正在抢救的杨浩天他没有一句话。
那天商明理送了她一件裙子,杨浩天他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商欣然她怎么不放弃怎么努力也没有救回那个她最想救的人。
她站在医院走廊,抢救室外,躺在急救架的杨浩天盖上白布被推出来的那一秒,医院头顶的白光瞬间灭掉,变成一片无底洞般的黑暗。她只听到了眼泪啪嗒落地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每次每次都让自己警惕,接近幸福的时候,就要离幸福最远了---事情还是变成了这种最糟糕的结果?丝毫不考虑我怎么面对,能不能承受得来,嗯?这种最糟糕的结果,会不会--太,残忍了些,嗯?告诉我,嗯?嗯?
我每次每次都让自己警惕,最接近幸福的时候,就要离幸福最远了。
只有她一人的空间扭曲变形,被拉得无限长,光明它长了脚,越跳越远,冷冰冰背对着她越跳越远,徒留她被困原地无助到绝望,跟也跟不上,哭也哭不出来。
好难熬。
那段时间,商欣然她真是不知道怎么过来的,然而再沉浸在悲伤中,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情绪的手脚拖着她向后,纷至沓来的事情却推着她不断向前,逼着她只能向前看,往前走。梅玉兰不言不问,憋到了送她去上学,也只憋出了一句想开点。“想开点别伤心。”
“我不伤心。”商欣然端着的脸透不出喜怒,“我知道他是个杀人犯,即使后来商明理的死跟他完全无关,但他的行为就是杀人未遂。“说到这里她喉咙哽咽,吞了铁锈般疼,“活了也要坐牢,还是死了好。”
“死、了、好。”商欣然她说着一点儿都不伤心,眼泪却不听话的流了下来,真是个叛徒。梅玉兰也情到了深处,忙用手臂把商欣然的脑袋揽在了怀里,忽然的离别,对女儿的心疼、不舍以及意识到女儿长大了那一瞬的无奈与心酸齐冒上她心头,索性借着这个机会母女俩依偎一起痛痛快快哭完最后一场。
是的,商明理在这个夏天也死了。
说来让人唏嘘,他没死到杨浩天手里,死在了一场意外里。夜不停KTV犯案人员供出了他,商明理拒不配合,在被警察追捕过程中仗着自己精通水性从跨河大桥上跳了下去,谁知最后浮上来的是他泡囊了的尸体。这个夏天还很长,很长。
本章中提及的心肺复苏知识参考D老师提供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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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别跟我玩躲猫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