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多年后的商欣然想起,仍然觉得是一场做不完的噩梦。
长大的代价太惨痛,死了一个她最爱的男人,也死了一个她最恨的男人。其实过了几年,她仍旧说不清,他们俩个她更恨谁些。最为深刻的是那种锥心刻骨的感受,一直都不停过,好像也在她眉宇间大刀阔斧般凿下了几笔,若隐若现、深深浅浅的川字纹,这些年她总是在皱眉。
所幸是她不曾亏待自己过,哪怕眼泪留下的时候,也一直在往前跑。她看上去很正常,会哭会笑会不满会开玩笑,好像那个受伤的自己不是治好了,是死了一样。往内看往深处看,她总感觉在凝视着某种深渊,要行差踏错一步,一定是万劫不复的那天。在这种经常向上、偶尔向下,惶恐不安的担忧中,商欣然她顺利完成了大学四年学业毕了业,没有意外的话,她应该会留在a市发展,但工作一年后她回了一趟老家。说不清为什么,是想梅玉兰了,还是杨浩天生前留给她的那笔遗产不得不回来处理一下。她下了高铁,出了站,手里大包小包拎着行李箱,一路公交走路看下来,昔日熟悉的县城已经改头换面,猛地一看街上的人也像是他乡客,才知道不是这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是自己很久没有回来了。
到现在,时间也不过才五年而已。
商欣然是突然回来的,没有提前知会梅玉兰,到家可把她老人家吓了一大跳。又惊又喜!“啊,我不是在做梦吧?欣然!”
“是我妈,你没有看错,也没有做梦。”
阴阴阴阴成灰幕的天气里,商欣然灰头土脸,一身远行的累赘臃肿又狼狈,却成了小小庭院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梅玉兰啊一声摘下头上草帽,露出的头发已有几根白发,来来回回打量了几眼熟悉又陌生的商欣然。
商欣然不动如钟,想哭,却强笑着。梅玉兰对上商欣然的眼睛,那眼底忽闪忽闪的泪花,心中的思念与心疼再也按捺不住,松了帽子一把牢牢保住了她。高兴激动极了。过后又是疑惑,又是埋怨。“你怎么想着回来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怎么回来的,a市离那么远,没为了省车费饿肚子吧?还有你这孩子也真是!怎么次次都是这样,回来不想着提前知会我一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没人接你。”
商欣然一一回答了,笑了笑,“我就是不想你为了接我,提前好几天开始期待,睡不着。”
“那也是高兴得睡不着呀。”
“不要,万一哪天我说了回来最后回不来呢?到时候您呀,一旦有多高兴就有多难过。”
“呸呸呸!什么回不回得来,净说那些不吉利,赶紧---”
“呸呸呸---好了,下次回来我一定提前知会您一声好了吧?”
“这还差不多!”
梅玉兰自然而然接过商欣然身上的大包小包,行李箱也不让商欣然拿,到了台阶,商欣然搭着一把手,上完台阶梅玉兰就吵着让她松开了。母女俩高高兴兴回了上房。到房间里,梅玉兰拿出几袋子吃的,有锅巴枣糕苹果还有刚从院子里摘下的一盘洗得红润水亮的小西红柿。放下拿了电动车钥匙就走了,说让商欣然她自便,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屁股后边就是床躺下就能睡。她现在要出去买菜。“老样子,想吃啥现在想不出来,到地方我给你打电话要回妈嗷。”
房间门一关,商欣然往嘴里塞了颗小西红柿,身子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松了一口气。
晚上,母女俩吃完饭,躺在了床上又要说知心话。
“说认真的,告诉妈欣然,这次你为什么回来?”
“我想你了妈。”
“假!”梅玉兰一言断定。
“妈!”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梅玉兰躺在床上轻轻吐叹出一口气,看着房顶似有感慨道,“我曾经以为你离开了这里就不会再回来,妈懂,你在这里受得伤太多了。”
商欣然把脸躲进头发里,双手紧紧搂着梅玉兰的腰,不说话只是沉默。也许是想哭的,但她咬了咬唇,把上涌的酸意憋了回去。
她说她从a大新闻传播专业毕业以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大厂旗下的游戏工作室担任品牌运营。也就是一个管官方号的。每天找找选题啦,搞搞物料啦,盯盯反馈啦。每周每月都要做复盘,日常就是不断头脑风暴不断开会。“哦对了,还有不停加班。”
梅玉兰听完一头雾水,“官方号是啥?选题是啥?物料反馈是啥?复盘头脑风暴又是啥?”
商欣然就笑笑,不说话地看着她。黑暗中梅玉兰好像是看见了,补了一句,“……加班我倒是听得懂,看来你们这个工作也很忙啊。”
商欣然连连点头。
“那看来也不是啥好工作。”梅玉兰听完评价道。
商欣然:“……”
梅玉兰又说起她自己的近况。“我就没事家里种种菜,打打零工嘛。”近年她身体不太行了,也只能这样了。不是今天和你李姨去超市去水果店去火锅店上班,就是明天和你王姨去摘棉花摘辣椒摘花椒,什么纺织厂烟酒厂也都进过嘞。“重点就养身体嘛。你呢?工作咋样?顺不顺利?有没有在外面受委屈?”商欣然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
梅玉兰就又想抹眼泪,“受委屈跟我说了又能怎样的?我这当妈的没本事,也帮不了你。”
“别这样说妈。”商欣然忙宽慰她。工作嘛,哪有不累不受委屈的,有一部分钱买的就是你受气的钱。“可是我啊真的干的还行,同事领导都经常夸我呢。”这么一说好像显得是她自恋似的,但她也有底气说的出口,她管理的官号要数据有数据,做得项目要结果有结果,领导同事对她评价也不错。今年她已经从专员升为了高级专员,领导说她非常有潜力,这次她回来也是手里拿着一大笔钱回来的,是她年终奖的一部分。打算给梅玉兰,希望她平时对自己能好一点,舍得给自己花钱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每天能乐乐呵呵的。
也要健健康康的。这两个对商欣然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也许真的是好久没见了,梅玉兰平时那么一个爱说话的人,这会儿也把自己说困了。说着说着不吭声睡了过去。商欣然她就扭头看着梅玉兰那张布上岁月痕迹安静的睡脸,祈祷上天保佑她一定久一点,再一点。“妈,这世上我也只有你一个了。”
一行泪滚下来湿了枕头,商欣然转头,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冷清清的月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句话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原来是这种感受啊。
“商欣然,我只有你了。”
杨浩天,亲爱的你说,这是为什么?我一回来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就会想起痛苦,可是远离你我就获得了幸福吗?不,那只是表面的平静,我的内心并不得安宁。不得安宁过。就像是走进一场瓢泼大雨中,雨停了衣服鞋子头发脚趾连心都是潮湿的阴郁的滴滴答答滴着水,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淋雨后遗症。可是我也没有忘过,在这场肆无忌惮的暴雨里我也曾旁若无人地开怀大笑过。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淋雨后遗症,快乐和悲伤一样深刻。
我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衣服鞋子头发干了,耳旁还是那种滴滴答答的下雨声。你的回响。
“你好,是商欣然商小姐吗?我是诚志事务所的一名律师,我姓高……”五年前,商欣然接到了这么一通电话,第一时间选择了挂断。以为是某个电诈团伙打来的诈骗电话。彼时,杨浩天刚死,尸体被杨正情带人认领了回去,从此再跟她没有关系。
杨正情出现的时候一身黑衬衫黑外套黑皮鞋,肃穆的脸上戴着一副高奢墨镜,和警察沟通的时候没有一句废话。直到走到她面前,他摘下了那副遮挡情绪的墨镜,露出了那双悲伤过度、红血丝遍布的苍老眼睛,哑声指责商欣然道:
“是你害死了浩天。”
商欣然不动,闻言只是看他一眼。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前一秒冷静淡定的男人,这一秒忽然失控,激动大叫道。
“不错,是我。”商欣然回道,“但您是因,我是果。最没有资格指责我的人就是你。”
“哈哈!”杨正情怒极反笑,“什么时候杀人犯也开始胡说八道了?你是不是疯了?真应该叫警察把你一起抓起来。”
"……"商欣然无言地看着面前这个自负丝毫不知悔改的男人,杨浩天的父亲杨正情。理智谨慎如她,真的好想冲动一把,跑过去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能活得那么无谓随便舒服,为人夫为人父,你又有那点做得合格了?为什么不好好看你的孩子,为什么出轨,为什么要杨浩天亲眼看着他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让他痛苦长大又痛苦死去,你有多残忍你不知道!他们母子三个人,你对得起谁了?是你,是你,明明就是你,是你亲手一步步把杨浩天,你的儿子变成了一个杀人犯一个精神病,逼他走到了绝路。他是早都走到了绝路的!你不残忍吗难道?
“杨先生!”情绪上头,商欣然她终于是按捺不住内心激愤道,“为什么您儿子死了你才开始在乎他起来了,他活着的时候呢?!”
“谁告诉你我没有。”杨正情面不改色冷笑道,“你一个外人你知道个什么,我关心我儿子难道专门作秀给你看吗?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爱不爱我儿子压根用不着向你证明。”说着又倨傲地上下打量了商欣然一眼,“不过这也不奇怪,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距了。为什么都在说‘世上只有妈妈好’,那是因为父爱如山,他们沉默不争不抢,但总在背后关心流眼泪。商小姐,今天我就勉勉强强尊称你一句’商小姐’,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担得起,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一点,不是你没看见,就是我没做。”
“我也劝你好自为之,像你这样的女人是很危险的,迟早有一天害人害己!走!”杨正情冷哼一声,话落利落转身。身后跟着一群浩浩汤汤的黑衣保镖。
皮鞋踩在地板像鼓点一般重,哒哒哒哒逐渐远行,商欣然不言不语,不悲不喜沉默看着那群人突然离去,和出现的时候一样突然又壮观。那一刻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心里重复了一万遍的话是一定要说出口的。
“把杨浩天和范阿姨葬到一起!”商欣然一喊出来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求求您把杨浩天和范阿姨葬到一起吧,这是他生前的愿望,求求了。”
声音越来越小,商欣然难堪地低下了头。把杨浩天的坟挖到范阿姨旁边吧……那是他的妈妈,他爱的妈妈啊。
脚步声停,杨正情奇迹般转身回头,搁着镜片锐利瞥来。复杂的一眼。商欣然她绷不住情绪,眼泪它没出息,让她哭得满脸狼狈,五官都看不清了。
好丑……那小子是怎么看上她的?杨正情皱眉半天,叹出一口气,不情不愿回道,“要你说。”便潇洒收回下巴,哒哒哒哒地走了,身后的保镖见状赶紧跟上。
商欣然垂着脑袋站在原地,憋不住的眼泪掉了一地。
从此杨浩天跟她再没有关系。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上大学前出发的前一晚,她接到诚志律师所高律师的一通电话,尽管第一天她以为是诈骗电话挂了拉进了黑名单,对方还是不死心换了号码打了过来。“我不是骗子!我真不是骗子!我发誓不是骗子!我是骗子死全家一辈子发不了财我---”
商欣然无语,忍着不耐听对方说了下去。高律师再次介绍了他的身份,然后进入正题。他说他的委托人杨先生委托他们受理一件遗产管理案。“特定人,也就是受遗赠人是商女士你。”
商欣然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眼泪流出。
她就知道杨浩天他早都想好了。“什么时候?”
“……他去世三天前。”
“呵呵呵哈……我不要。挂了吧!”
“商女士我劝你三思而后行!你确定吗?想好了再说。这笔钱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而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四条,法律规定了您的受益期限,包含节假日和周末,共有60天,这60天一过您享有的受遗赠权就永久消灭,没有任何延长的可能---”
“那是多少钱?”
高律师给了商欣然一个他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能赚到的数字。商欣然沉默了,电话那头也在耐心等待商欣然的回复,时间自带分针秒针一度度划过,商欣然波澜惊起的心绪终于平静了下来。好似是想好了怎么处理这笔钱,或者说是怎么花。“……我接受。”
这个回答高律师毫不意外。这么大一个数字,没人能拒绝的。“好,那请您稍后给我发一个正式的能留下证据的书面表达,微信、短信、邮件或者书面通知都可以,一旦完成,法律上您的权利就已经锁定了。”
“好。”商欣然应了下来。四个月前这笔遗产开始进入受理程序,现在她回来只是完成最后的遗产转移登记阶段。
高律师说这个过程大概需要1-2个月的时间。过后她还需要时间处理这笔意外之财。
怎么花掉好呢?
商欣然乍富得有点头疼。
确实是好大一笔钱。
在她确认接受两个月后,高律师在电话结束时候突然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幸好商女士你接受的及时啊,不然这笔钱您可就真的得不到了。”
他说杨先生的父亲也就另一个杨先生,杨正情,听说了这笔钱的去向,要求收回。“可是我们这边的确认流程早已经走完了。遵循杨浩天先生意愿,法律优先保护您的受遗权利。”这让商欣然确认,她接受这笔钱是一个无比庆幸的决定。她不愿杨浩天的钱流向一个他不爱甚至他恨的人手中,哪怕这个人同时也是他的父亲。
明天起隔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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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是小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