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劳伦斯与迪尔坐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迪尔靠在车窗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散漫地掠过窗外那些向后飞驰的街景。劳伦斯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一份文书,却并没有真的在看——他的目光偶尔从纸页上抬起来,看一眼迪尔,又落回去。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劳伦斯皱了皱眉,正要掀开车帘询问,车门已经从外面被拉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笑嘻嘻的,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双碧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休。
“劳伦斯!我亲爱的朋友!”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毫不客气地跨上了马车,一屁股坐在了劳伦斯迪尔对面的位置上,顺手把车门带上了,“巧不巧?惊不惊喜?”
劳伦斯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他问,语气平淡,“这马车和车夫你应该都不认识。”
休的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天赐的缘分,我的朋友。”
劳伦斯挑眉看他。
迪尔对休点了一下头,然后旁若无人地继续注视着窗外的景色。
休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接他的话。他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闷响。
“嘿,配合一点好吗?我也是会伤心的。”
这回劳伦斯挑起了两边的眉毛,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迪尔终于转过头来,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休,像在看一件不太理解其用途的器物。
休愤愤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你们两位——好吧,好吧。其实我昨天就在城里,亲眼看见你们上的马车。但我当时不方便同你们打招呼,结果今天又遇上了,那我便不请自招了。”
劳伦斯放下两边眉毛,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真是太——”
“是吧?这就是天赐的缘分啊,劳伦斯。”休一屁股坐到了两人中间,本就狭窄的车座挤进第三个人已经有些逼仄,那人还激动地搂过劳伦斯摇来晃去,仿佛下一秒整个马车都将散架。
劳伦斯被摇得衣服都乱了。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抓住休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往对面一扔。
“蠢货,坐过去。”
被扔回自己座位上的休蜷在一角,捂着被扯痛的领口,脸上写满了被辜负的委屈。
“休,”劳伦斯整了整衣服,“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不知道啊。”休理直气壮地说。
“商行。”
休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声音低了下去:“因为美第奇?”
劳伦斯点了点头。
“呵,”休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这群家伙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都到这个地步,还要垂死挣扎。扣下我的珠宝就算了,怎么还伸手到你那儿去了?”
“所以要给他们一些出其不意的惊喜,”劳伦斯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报答他们长期以来的‘恩情’。”
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迪尔依旧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那些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和行人的身上。他们已经进入了城市最繁华的地带。
马车在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铜质的招牌,刻着商行的名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劳伦斯低了低头,对迪尔说:“你跟着休。”
迪尔点了点头。
劳伦斯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跟着门口等候的美第奇家的人上了二楼。
休和迪尔被领到一旁的回廊坐下。回廊是半露天的,头顶是交错的藤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石桌石椅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休一屁股坐到石椅上,翘起二郎腿,笑吟吟地看向迪尔。
“小朋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逗弄的轻快,“要来杯牛乳吗?”
迪尔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他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休,不紧不慢地说:“都行,先生。”
“呃——”休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让任何不干净的东西都在它面前无所遁形。他转过身,朝吧台的方向招了招手,“伙计,要一杯威士忌和一杯果汁。”
果汁端上来的时候,迪尔双手接过,道了谢,然后安安静静地抱着那只大大的玻璃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果汁是橙色的,在他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休撑着头,上下打量着他。看了良久,脑子里只得出“听话”“可爱”这一系列结论,却怎么也寻不到自己最初对迪尔那种莫名抵触的源头。他皱了皱眉,又舒展开,忽然开口:“迪尔,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迪尔放下了杯子,思索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转了一圈,似乎在斟酌——是否应当把他们的计划告诉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男人。
“噢,”休撇了撇嘴,“我感觉自己被轻视了。”
迪尔看了他一眼,终于妥协了。
“兰尼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一个不聪明的家族中,总有一个是最笨的。只要留下最笨的那个,一切就好商量。”
“最笨的?”休挑了挑眉,“西蒙那家伙?你们怎么留下他?”
迪尔看了看外面的天。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他心里大概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说:“大概……他们那里现在出了些问题。”
“什么问题?”休不解。
迪尔没有来得及回答。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一锅水忽然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几个商人模样的人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伙计们,听说了吗?美第奇家可被人揭了短,不少糗事被抖了出来。”
“可不是嘛。真是一群——”
“对了,还有个溺死的男人在他们后边的河里被捞了出来。说是醉酒失足,巧了不是。”
“哪能不巧呢。其实那可怜家伙死的当晚,还有人看见他们家大少爷从那条街上出来——有人告诉我的——反正那大少爷当时面色不要太难看。”
“啧,该不会是他杀的吧。”
“谁知道呢。他们那一家——”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休的酒杯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迪尔,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得严肃震惊。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们杀人了?”
“不,怎么可能。”迪尔拼命摇了摇头,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里面盛满了无辜,“我们只是搜了他们家的罪证和一些家族秘闻,握在手里。死人跟我们没有关系。”
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一口气饮尽了杯中的威士忌,把杯子重重地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可真是不请自来。”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够了好一阵,劳伦斯才下了楼。他的眉头从走出楼梯口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兰尼。”迪尔站起来。
劳伦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迪尔的椅背上。
休靠在石柱上,双臂抱胸,目光在劳伦斯的脸上停了一瞬。“劳伦斯,”他说,“死了个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劳伦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是鲁宾。”
“鲁宾?”休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也认识的那个?”
“对。”劳伦斯扶了扶额,叹息了一声,“那是我们离开庄园后在城里偶遇的。他在庄园就没学好,早就欠了不少赌债。昨天我们同他偶遇后,他似乎生了贪念。不知道怎么就把我们的东西偷到了手,去要挟美第奇。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西蒙同我说,”劳伦斯抬起头来,目光平静,“鲁宾只是与西蒙发生了口角与推搡。其他一概与他们家族无关。”
休沉默了片刻。“真是怪了。罢了,事情都办妥了吧?”
“自然。”
休伸了个懒腰,恢复了原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气。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跟着你们真是够呛。我幸好人还没被吓死——走,带你们去我的新地盘,好好放松放松。”
劳伦斯踢了他一脚。“你这家伙。”
休朝劳伦斯抛了一个媚眼,然后跑去给车夫指路。
劳伦斯、迪尔先后上了马车。
“兰尼。”迪尔轻轻唤了一声。
劳伦斯看向他。“怎么了?等太久了吧?饿不饿?”
“还好——只是困了。”
劳伦斯调了调坐姿,将迪尔轻轻拉过来,让他舒服地躺在自己的腿上。迪尔的头枕在大腿上,毛茸茸的碎发蹭着劳伦斯的手背,痒痒的。
劳伦斯一只手搭在迪尔的肩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到地方了会叫醒你的。”
“好。”
迪尔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休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休从纸张上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