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与迪尔是清晨出发的。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云层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庄园的石墙在晨雾中显得比平时更暗了几分。他们作寻常商户打扮,劳伦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绒外套,领口别了一枚不起眼的铜质胸针,迪尔穿了一件浅棕色的上衣,领口系着那条银色的丝巾——那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与“商户”身份不符的东西,但劳伦斯笑着没有让他取下来。
随行带了两三个人,都是斯特里克精挑细选的可靠人手,不多,不至于引人注目。
迪尔倒是兴奋。马车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视线一直飘忽在外面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原野上,享受着新鲜的事物像流水一样滑过他的眼睛。
因好奇,迪尔的眼中闪着好奇的光。那光不是灼热的,是温润的,朦朦胧胧的,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有一天的行程。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中途歇了两回。迪尔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趴在车窗边看风景,到后来渐渐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在劳伦斯的肩膀上睡着了。劳伦斯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肩膀,让那个角度更适合枕靠。窗外的光影在他的脸上缓缓移动,从晨雾的灰白变成正午的金黄,又渐渐染上黄昏的橘红。
当晚找了个旅舍住了下来。旅舍不大,是沿途驿站旁一间供行商歇脚的地方,木板墙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地板走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迪尔在窄硬的床铺上翻了几次身才睡着,劳伦斯在旁边和衣躺了半夜,听他呼吸均匀了,才合上眼。
第二天中午才入了城。
城里的热闹与庄园里的热闹不同。庄园里的热闹是聚会时的、节庆时的、温暖的——仆人们端着一盘盘菜肴穿梭于大厅,宾客们穿着最好的衣裳在烛光下寒暄,笑声是得体的,音量是克制的。而城里的热闹是扑面而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带有热意的——连墙边石缝中都填满了喧哗。
迪尔有些不适应。他的一双眼睛到处乱瞟,耳朵竖着,身体紧绷,每一个毛孔都在接收过于密集的信息。他下意识地往劳伦斯身边靠了靠,几乎整个人贴在劳伦斯的胳膊上。
劳伦斯揉了揉迪尔的肩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件带帽子的斗篷,给迪尔穿好,又替他理了理帽檐,领着他下了马车,踏上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板街道。
迪尔拉了拉帽檐,把脸藏进那片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偶尔抬起来往外看的眼睛。
劳伦斯在他前面停了下来。街角有一家面包铺,刚出炉的面包堆在橱窗里,散发出热腾腾的麦香。劳伦斯付钱买了一袋面包,塞到迪尔怀里。
“先垫垫,”他说,“我们可能很晚才能吃上饭。”
迪尔点了点头,从袋里拿出一块面包,没有自己先吃,而是递给劳伦斯。“你也吃。”
劳伦斯笑着接过。面包还烫着,他掰开一块,麦香随着热气腾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他们就这样站在街角,一人拿着一块面包,不紧不慢地吃着,像两个最普通的行人。
劳伦斯这会儿到街上,不过是想带迪尔见见城市的生活。他从未想过要真的让迪尔饿着、累着。马车就停在街口,随行的人牵着马在不远处等着,只要迪尔露出一点疲惫的神色,他随时可以带他回去休息。
但他们没有回去。
劳伦斯始终注视着迪尔。但凡迪尔对哪样东西多看了两眼,劳伦斯当即就会买下。能当即吃用的小物件,就让迪尔自己拿着,东西多了,劳伦斯便接过去,替他拿着。再往后,随行的下人手里也渐渐多起来。他们隔着几步远跟着,手里捧着纸包、布包和小木匣,一个个面色如常,显然早就习惯了主人这种毫无节制的慷慨。
然后找了个地方歇歇脚。劳伦斯挑了一家临河的茶馆,在二楼的窗边要了两个位子。迪尔终于得了空,把怀里那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翻看。
劳伦斯转头看着,忽然笑了。
迪尔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嗯——抱歉,”劳伦斯说,笑意还没从眼角褪去,“是买的有点多了。”
“这可不是有点。”迪尔嘀咕道。迪尔拨弄了一下其中一串贝壳穿成的风铃,在桌上轻轻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响声。
劳伦斯失笑。他的笑很轻,但弯起的眼角出卖了他。
“您是……劳伦斯·沃恩少爷?”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侧插进来。劳伦斯侧过头,看见一个青年站在桌边,衣着俭朴,面容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青年脱下了帽子,露出一张被日头晒成褐色的脸,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而有些卑怯。
“你是……鲁宾?”
落魄的青年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是我——请原谅我刚刚的失误,老爷。”
劳伦斯的记忆被这个名字勾了起来。鲁宾——原来庄园里的一个下人的孩子,老实巴交的,话不多,做事却利索。他对这个人印象不浅,因为鲁宾最开始发现棚屋里异常的人,也是最开始帮忙照顾迪尔的那群人之一。
老庄园主死后不久,鲁宾便离开了庄园,说是要去城里谋事。劳伦斯没有挽留。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一团激进的火。
“小事而已。”劳伦斯说。
他看着鲁宾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微微泛黄。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将自己手上一些多余的食物——那袋还没吃完的面包、一小包肉干——递了过去。
“若不介意,请收下吧。”
鲁宾愣了一下,目光在劳伦斯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接过去,动作有些笨拙。
“哦,天哪,”鲁宾面带羞涩,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得薄薄的、快要碎掉的自尊,“真是很抱歉——让您见到我这不成器的模样。”
劳伦斯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他边说边从迪尔手中拿过部分东西,好让迪尔能腾出手来喝茶。
鲁宾的视线被那个带着兜帽的少年吸引过去。迪尔正低头摆弄茶杯,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小截脖颈。鲁宾眨了眨眼,似乎想看清什么。迪尔恰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这位是……”鲁宾的声音有些迟疑。
“迪尔。”劳伦斯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你知道的。”
鲁宾收回视线,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当然,当然,”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没想到他还在。”
劳伦斯刚想开口,鲁宾已经退了半步,微微欠身。“承蒙老爷的恩惠,但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告辞。”
“嗯。”
鲁宾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他的背影在人潮里浮浮沉沉,几次被吞没,又几次浮上来,最后彻底不见了。
劳伦斯转过头,对着还在发呆的迪尔说:“迪尔,我们该回去了。”
迪尔仍呆呆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木雕小鹿的背上摩挲。
“迪尔?”
迪尔抬起头,像从一场浅梦中被唤醒。“哦,”他说,“走吧。”
于是迪尔这次走在了前面。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忽然有了什么明确的方向,又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不安的、过于喧闹的地方。
劳伦斯不愿张扬,找了家熟人开的普通旅馆住下了。旅馆藏在小巷深处,门面不大,木板墙上爬满了藤蔓,若不是门口挂着一盏擦得锃亮的铜质油灯,几乎要被人误以为是普通民居。
房间内并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摆着两张不大不小的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和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木质的衣架。墙角立着一只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薰衣草,散发出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窗帘是粗棉布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小暖黄的烛火在桌面上跳动着,将影子投在木板墙上,忽大忽小,倒显出几分温馨。
迪尔洗漱完就钻进被窝,拉高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小截鼻尖。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劳伦斯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将白日里买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整完他开始写信——同罗尔夫商量接下来几天的行动。
微弱的烛光照在劳伦斯的脸上,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他静坐端正的姿势,脊背挺直,肩线平稳,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而沉稳,整个人宛若一尊希腊雕塑矗立在这间窄小的旅馆房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秋雨打在落叶上。
不知为何,劳伦斯感觉身侧有些异样。他停了笔,转头看去——却只见迪尔隆起的被子和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颗脑袋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的。
劳伦斯无奈地摇了摇头,以为自己多心了,便又低下头继续写信。
落下最后的署名和日期,劳伦斯将它折好放入桌上的信封中,又检查了一遍封口的火漆是否严实。然后他熄灭了烛火,上床睡觉。
在城市白日喧哗的衬托下,夜晚便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落寞。远处隐约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辘辘声、酒馆里断断续续的笑闹声、野猫在巷子里拖长了尾音的叫声——所有的声音都被夜的滤网筛过一遍,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睡得并不踏实。在夜晚,时间的流速是未知的——也许过去了几个时辰,也许只有一盏茶的工夫。劳伦斯仍心事重重。
迪尔没事吧?他是第一次来城市,会感到不安吗?
于是劳伦斯睁开眼,下意识地望向迪尔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借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那张靠窗的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还有睡过的褶皱——但没有迪尔。
劳伦斯坐起身,环顾四周——没有迪尔。
他又点燃了油灯,端着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窗帘后面没有,门后面没有,连床底下都弯腰看了一眼。还是没有迪尔。
劳伦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当下穿好了鞋,抓起外套,大步朝门口走去。油灯搁在桌上忘了拿,火苗在身后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猛得打开门,抬脚就要往外迈——
门外站着一个人,手抬在半空中,正准备开门。
是迪尔。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准备出门,一个刚回来,在门槛内外四目相对。
“兰尼?”迪尔有些惊讶,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被吓了一跳的余悸。
“去哪儿了?”劳伦斯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紧。他握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有些渴,”迪尔举了举自己手中的水壶,沉甸甸的,“房间里没水,我只能去外面找水喝。你喝吗?我带了一壶来。”
劳伦斯低头看了看那只水壶,又看了看迪尔。迪尔的嘴唇湿润润的,还沾着水光,显然已经喝过了。他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但神色自然,呼吸平稳,不像遇到了什么麻烦的样子。
劳伦斯的指节在门框上慢慢松开了。他感觉到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一下比一下沉,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里一下一下地擂鼓。
“下次出门,”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尾音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我说一声。”
迪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抱歉,”他说话声音极轻,“我以为你睡了,就没想告诉你——让你担心了。”
劳伦斯没有说话。他侧过身,让迪尔进来,然后关上了门。他走到床边,脱力般地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那只粗陶水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迪尔放下水壶,走过去,蹲到劳伦斯脚边。他的一只手搭在劳伦斯的膝盖上,脑袋搁在手上,歪着头,从下往上看劳伦斯的脸。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琥珀色的,像盛了两汪融化的糖浆,里面有小小的、倒立的劳伦斯。
“抱歉,”迪尔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孩子做错了事之后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柔软,“让你担心了。”
劳伦斯摸了摸迪尔的头。他的手指从迪尔的额前拂过,将那几缕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在发顶停留了片刻。
“夜深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一个被风吹散了尾音的叹息,“睡吧。”
迪尔点了点头,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床上,重新钻进被窝。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在烛火的余光里闪了闪,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阖上了。
劳伦斯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他听着迪尔的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变慢,确认他睡着了之后,才重新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那条细细的白线。风铃被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动,发出极细碎的、像碎冰碰撞一样的声音。
迪尔睡得很沉。
劳伦斯闭上眼睛。
墙那边传来隐约的、不知哪一层的住客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切断。城市在白日的喧嚣之后,终于在夜晚显露出它另一种面目——不是安静,而是沉默。喧嚣是被填满的,沉默是空出来的。沉默比喧嚣更沉,更重,充斥着秘密。
但他没有再想下去。
整个旅馆都沉进了夜晚最深处的那一层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