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密匝匝的车轱辘声,碾过碎石路面,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迪尔应声弹起,像一只被惊动的幼鹿。他蹲在草地上,脖颈伸长,滴溜的眼睛凝望着远处那一长串正朝庄园驶来的车队。
劳伦斯也支起了身,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兰尼,你说他们来自哪里?”迪尔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
劳伦斯想起早晨收到的信。商队管事罗尔夫在信中言辞恭敬,说此行路过庄园,务必前来拜访。
“城市,”劳伦斯说,“一个喧哗的地方。”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迪尔的鞋子还丢在野餐垫旁边,两只歪歪扭扭地靠着。劳伦斯弯腰拎起那双鞋,走回来,蹲下身,用帕子仔细地擦去迪尔脚底沾着的草汁和泥土。迪尔的脚趾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大概是痒的,但没有躲。劳伦斯把鞋给他穿上,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我们走吧。”
迪尔抓住他的手,借力从草地上爬起来。
他们回到庄园,简单换了身衣服。迪尔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呢绒上衣,领口的银色丝巾换了一条干净的。劳伦斯站在镜子前整了整衣领,回头看了一眼迪尔——他已经学会了在正式场合露出得体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微微弯着,像一个真正的、从小在庄园里长大的少年。
他们并肩站在大门口迎接。
为首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步伐稳健,身量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外表圆润,内里坚硬。他大步走上前来,热情地与劳伦斯握手,又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手掌在劳伦斯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许久不见,沃恩少爷——不对,”他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唉——我很抱歉。请原谅我未能参加老爷的葬礼……”
劳伦斯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摆了摆手,示意斯特里克上前待客。
斯特里克从台阶下走上来,毕恭毕敬地微微躬身:“罗尔夫先生,这边请。”
罗尔夫看了一眼身后陆续下车的随从和护卫,对斯特里克说:“我还有些事要与你家主人谈谈,先带他们走吧。”
他转头看向劳伦斯,目光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试探。劳伦斯微微点了点头。
斯特里克便带着那一行人穿过大门,往庄园内院走去。仆人们提着行李跟在后面,脚步声、说笑声、骡马的响鼻声混在一起,在石墙之间来回弹跳,热闹得像一锅刚刚煮沸的汤。
罗尔夫等那些人走远了,才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劳伦斯说,“这边请。”
劳伦斯走在前面,迪尔跟在身侧,罗尔夫紧跟其后。穿过门廊,走进一条铺着石板的长廊。罗尔夫快步上前,凑到劳伦斯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气音:“抱歉,我希望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可以没有外人在场——更别说是个小孩。”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迪尔,意思很明显。
劳伦斯没有降低自己的音调,脚步也没有停顿。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长廊的石壁间来回反射:“无妨。他不是外人,也不只是孩子——我可以向您担保。”
罗尔夫的脚步顿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迪尔走上前,推开门,侧身让劳伦斯和罗尔夫先进去,自己跟在最后,轻轻把门带上。
这是庄园二楼的一间小会客厅。罗尔夫坐进柔软的沙发里,身体陷进去半寸,他接过迪尔递来的茶杯,目光却一直黏在迪尔身上——看他倒茶、递摆点心、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让落日的余光泄进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罗尔夫先生。”劳伦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罗尔夫猛地回过神,发现迪尔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劳伦斯身后,双手负在身后,姿态安静而恭谨。
“哦哦,抱歉抱歉。”罗尔夫干咳了一声,放下茶杯,从随身的皮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已经被拆开过了。
劳伦斯接过,抽出信纸,展开。
罗尔夫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商队即将入城。美第奇家族已经坐不住了,盯上了我们的货。奈何过去没有实质性证据,不好与他们谈判——可现在有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劳伦斯手中的信。
“您手上的那封信,是我们行里的伙计拼死截下来的。虽写得含糊其词,但也足够了。此事事关美第奇家族的声誉与财富,贸然只会引火上身——更别说我们这些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家伙。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有分量的人,替他们站在美第奇家族面前。
劳伦斯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他将信纸折好,递给了身后的迪尔。
迪尔接过,低头扫了一遍,将信纸重新折好,收进自己的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罗尔夫见此情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劳伦斯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放心,”劳伦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我会亲自出面的。”
罗尔夫抿了抿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抱歉,恕我直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老沃恩的死讯早已传遍。美第奇家族若是见了您,怕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您确定您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太阳正在落山。橙黄的光束从窗帘的缝隙间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劳伦斯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明亮的、近乎刺目的金色。他坐在那片光里,整个人像一柄被火焰照亮的剑。
劳伦斯笑了。
“你只要确保他们能来同我谈判就好,”他说,声音不大,“我自会摆平那群家伙。”
他很自信。
自信得让人不容置疑。
罗尔夫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那张年轻的、被落日镀上金光的脸上,没有轻狂,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底气。
他微张着嘴,又阖上。然后他站起来,向劳伦斯微微俯身。
“看来是我多虑了。”他说。
这一晚,庄园难得热闹起来。
商队的人被安置在东翼的客房里,仆人们进进出出地送热水、送餐食、送换洗的衣物,走廊里到处都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迪尔拿了一瓶果汁,独自去了二楼的阳台。
他靠着栏杆站着,仰起头,看天上的星星。春夜的星空清澈得像被水洗过,每一颗都亮得不讲道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他喝了一口果汁,瓶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沁得指尖发凉。
劳伦斯也走了出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迪尔身边,并肩站着,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搂了搂迪尔的肩。手掌落在肩头的时候,迪尔的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像一棵树被风吹弯了,很自然地靠过来。
迪尔歪过头去看他,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他甚至不问劳伦斯带不带他去。那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请求,只有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自信——好像劳伦斯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这件事从来不需要商量。
劳伦斯被他这副赌定的模样逗笑了。他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里,仰起头看了一会儿星星,才慢慢地说:
“过两天吧——毕竟有好些东西要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