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庄园以后的日子,比以前更加忙碌。
罗尔夫的商队已经顺利入城,美第奇家族那边暂时安静了下来。劳伦斯几乎每天都要处理从城里送来的信件,有时是休写的,有时是罗尔夫写的,有时是连名字都没有署的、只有一枚暗红色火漆印的短笺。迪尔有时候帮他拆信,有时候帮他研墨,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书房角落的椅子上看书,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劳伦斯,确认他还坐在那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下一页。
庄园里的仆人们像蜂群一样辛勤地奔波,从早到晚,直到入夜。斯特里克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劳伦斯看得出,老管家的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深了一层,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乱了一分。
休在庄园里住了下来。他没有回伦敦的意思,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穿着睡袍在花园里晃荡,把园丁老汤姆精心修剪的玫瑰丛指指点点了一番,气得老汤姆差点把手里的剪刀扔出去。但他偶尔也会在劳伦斯忙碌到深夜时,端着一杯白兰地推开书房的门,往沙发上一倒,不说正事,只是东拉西扯地讲一些他在巴黎和伦敦听来的闲话。那些闲话听起来毫无用处,却往往在不经意间,给劳伦斯一个他想了很久都没想通的事情。
休有一日招呼他们参加一个宴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花园的石椅上晒太阳,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声音从书页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什么宴会?”劳伦斯问。
“不是什么正经宴会,”休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坐起来,揉了揉被阳光晒红的脸,“就是我们朋友间聚一聚,喝喝酒,聊聊天,听听音乐。人不多,你都认识。你把迪尔带着吧,你总不能一直把迪尔当温室里的花养着吧?”
劳伦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迪尔。
迪尔正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似乎感觉到了劳伦斯的目光,抬起头来,乖乖地冲他笑。
“去吧。”劳伦斯说。
迪尔的眼睛明显更弯了,放下树枝,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朝庄园里走去。劳伦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几个月前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一些,走路的方式也不再是完全模仿自己的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重心。
当天,劳伦斯倒没有怎么打扮。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领口别了一枚银质的胸针,头发用梳子抿了抿,便算收拾妥当了。
迪尔不一样。
迪尔穿了一件浅金色的丝绸上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在烛光下会微微发亮。下身是一条深棕色的马裤,裤脚收进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靴里。他的头发被仆人用发油仔细地梳过,额前留了几缕碎发,不像平时那样乱蓬蓬的,而是柔顺地垂在眉间,像一片被风吹弯的麦田。他的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一朵银质的玫瑰,花瓣上镶着一颗极小的珍珠,那是劳伦斯母亲生前的东西,劳伦斯从首饰盒里取出来,亲手别上去的。
劳伦斯站在门口等迪尔出来。门开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迪尔站在门槛里面,烛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蜜色。那件浅金色的上衣衬得他的皮肤比平时更白了一些,银线的花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他的五官在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迪尔歪了歪头,像是被劳伦斯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劳伦斯说。他伸出手,迪尔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走吧。”
劳伦斯嘴角勾起,这是这个月最明智的决定…
宴会在一栋临河的宅邸里举行。说是宴会,不如说是一群年轻人的聚会。人确实不多,二三十人的样子,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客厅、书房和花园里。相互之间十分熟稔,男女皆有,举止大方得体,笑声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落在喧闹与安静之间的那一条线上。
迪尔当晚的存在感极强。
他穿着那件浅金色的上衣站在客厅中央,像一颗璀璨的宝石。几乎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会多看他一眼,然后转向劳伦斯,用那种“这孩子是谁”的眼神无声地询问。
劳伦斯牵着迪尔的手,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一位重要的人。”
没有人追问。那些人只是笑了笑,亲切地同迪尔谈起话来。迪尔也不怯场,乖乖地同这些哥哥姐姐聊天。他的话语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孩子的稚气,但已经足够应对这些善意的、不带有任何试探意味的寒暄。有人夸他的衣服好看,他便说谢谢,然后认真地告诉对方,衣服上的银线是劳伦斯在镇上的一家裁缝铺做的;有人问他几岁了,他认真的思考起来,沉思的样子反倒把问的人逗笑了。
劳伦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迪尔已经不需要他在场了,便放下心来,端着酒杯融进了人群中。
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表情。
“怎么样?”他凑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劳伦斯,“我说得没错吧?他不是那种需要被关在温室里的花。”
劳伦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客厅另一头的迪尔身上。迪尔正仰着头和一个高个子姑娘说话,那姑娘不知说了什么,迪尔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
劳伦斯垂下眼睛,喝了一口酒。
聚会到后半段,人渐渐散了。客厅里的烛火烧了大半夜,已经矮下去半截,烛泪在银质的烛台上凝结成一层白色的硬壳。迪尔坐在靠窗的一把矮椅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眼睛一闭一闭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休用手肘顶了顶劳伦斯,凑到他耳边说:“我看你的迪尔已经困得不行了。你带他去温室吧,我又重新布置了一下——我想他会喜欢的。”
劳伦斯点了点头,放下酒杯,拍了拍休的肩膀,下了台阶去找迪尔。
他走到迪尔面前,弯下腰,轻声说:“走,我带你去个别的地方休息。”
迪尔微微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来。劳伦斯握住那只手,指尖微凉,骨节很小,像一只还没长全翅膀的雏鸟落在掌心里。
劳伦斯拉着迪尔走出了客厅。
人声愈来愈远,灯光也愈来愈暗。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壁灯,灯火被玻璃罩拢着,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空的角落,发出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
劳伦斯推开那扇玻璃门。
温室在宅邸的后花园深处,是一栋独立的玻璃建筑。休显然花了不少心思——玻璃墙壁被擦得一尘不染,外面的月光和星光毫无阻碍地透了进来,将整个温室浸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温室里种满了各色植物,有些是劳伦斯叫得出名字的,有些是他从未见过的。阔大的绿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片被浓缩了的、被驯化了的、安安静静地待在玻璃屋顶下的热带雨林。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温热的气息,与外面春夜的微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迪尔站在门口,慢慢地环顾四周。
“好漂亮。”他发出由衷的感慨,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第一次看见雪时才有的、纯粹的惊叹。
劳伦斯不得不承认,这温室的确很美。白色的石柱间点缀着大理石的雕像——是几位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线条柔和而流畅,在月光下像活的一样。休这家伙,一定又砸了不少钱。
劳伦斯伸手碰了碰一片宽大的绿叶,叶子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迪尔松开了劳伦斯的手,开始探索起来。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带着孩子般的小心与好奇。他在一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树前停下来,踮起脚尖闻了闻,然后皱起鼻子,打了个喷嚏;他在一座半人高的大理石雕像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雕像的底座,似乎在确认那究竟是真的石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沿着温室中间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走了一圈,在一丛蕨类植物前站了很久,歪着头看那些卷曲的嫩芽。
劳伦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他的目光落在迪尔的背影上——那件浅金色的上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领口的那枚珍珠胸针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落在人间的、迷了路的星星。
“啊,兰尼,”迪尔忽然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这里还有小榻唉。”
他说的是一张放在温室角落里的木质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和几张薄毯,显然是休专门让人准备的。矮榻的位置恰到好处——抬头便是玻璃屋顶,整片天空毫无遮拦地铺展开来,银河从东边斜斜地跨到西边,像一条由碎钻铺成的、没有尽头的路。
“嗯,”劳伦斯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不是困了吗?在这儿睡吧。”
迪尔爬上了榻。他脱了鞋,盘腿坐在软垫上,仰起头,望着玻璃屋顶外的银河。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的。
“这么开心啊。”劳伦斯也躺到了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顺着迪尔的目光,落在那片无垠的星海上。
沉默了一会儿。
迪尔转过头来,注视着劳伦斯。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
“谢谢你,兰尼。”迪尔说。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劳伦斯有些不解。
迪尔又转了回去,望着头顶的银河。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却比平时更轻、更柔软一些,像一片被风托着、慢慢落下来的花瓣。
“就是……嗯,”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停顿了片刻,“什么都想谢谢你。你带给了我许多我从未有过的东西。嗯…。”
劳伦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逗笑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迪尔柔软的发顶。发丝在指缝间滑过,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年的、干净的皂角气味。
“你喜欢我这样待你就好。”他说。
迪尔安静了一会儿。榻上铺的软垫很厚,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温室的玻璃屋顶将整片天空收纳进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随手一扬,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兰尼,”迪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柔软,“我可以拥抱你吗?”
劳伦斯大方地张开了双臂。
“为什么不可以?”他说,嘴角微微上扬,“过来,小家伙。”
迪尔挪了过去,躲进劳伦斯的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火炉的猫,带着一点试探,一点不确定,和很多很多的、说不出口的安心。他的双臂环住了劳伦斯的腰,两条细长的手臂交叠在劳伦斯的后背,扣得不算紧,却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的额头抵着劳伦斯的锁骨,呼吸温热地透过衬衫的布料,落在劳伦斯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均匀而绵长。
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属于少年的、带着皂角和阳光气息的味道,萦绕在劳伦斯的鼻间,久久不散。
“兰尼,我要睡了。”迪尔的声音闷在劳伦斯的怀里,含糊而柔软。
“好,睡吧。”劳伦斯说。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迪尔的发顶。那个吻极轻,极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片羽毛落下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迪尔在他怀里平稳地呼吸着。胸口均匀的起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只有节奏的摇篮曲。
劳伦斯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见,我的迪尔。”他在心里说。
窗外的星星在玻璃屋顶上静静地亮着,温室的角落里有一株夜来香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散发出淡淡的、清甜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里慢慢地弥散开来。
整个温室都沉进了一片安静的、银白色的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