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珞出门逛街了。
她今天心情不错,因为早上收到了二哥的信。谢琰在信里说边关一切安好,还特意问了一句“那个裴子钦对你如何?”。谢珞看着那行字,脸红了大半天,把信折了又折,最后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姑娘,您都看了三遍了。”春杏在旁边偷笑。谢珞瞪她一眼,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走,逛街去。”
她带着春杏出了门,一路逛一路买。东街上的商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里新到的料子花色好看,她挑了几匹让人送回府;首饰铺里新打的簪子样式别致,她又买了两支;路过点心铺子,她闻见香味走不动道,又买了一包桂花糕,边走边吃。
春杏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包袱,无奈地说:“姑娘,您再买下去,奴婢就拿不动了。”
谢珞回头看了一眼,她让春杏把东西先送回府,自己一个人继续逛。
反正这条街她熟得很,闭着眼都不会走丢。
逛累了,她往小巷里走,想去抄近路回茶楼坐坐。这条巷子她走过很多次,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偶尔有几扇小门。平时没什么人,很安静,她喜欢从这里穿过去,可以省半灶香的时间。
今天却不太平。
刚拐进巷子,就听见前面传来打斗声。谢珞一愣,停住脚步。那声音听着不像普通的争吵,是拳脚到肉的闷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探头去看。
巷子深处,几个地痞正围着一个人打。那人寡不敌众,被逼到墙角,只能用手臂护着头,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地痞们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什么“外乡人”“不长眼”之类的。
谢珞看不下去了。
她想都没想,抓起旁边地上的一颗果子就砸了过去。那果子是不知道谁扔的,已经有些烂了,但砸过去还是有点分量。
“来人啊!抓贼啊!”她扯开嗓子大喊。
地痞们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巷口,以为真的有人来了,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
巷子里安静下来。
那个被围殴的人扶着墙,慢慢站坫起来。他靠着墙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谢珞愣住了。
那是一张她从来没见过的脸。
轮廓深邃,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一灰蓝色的,像塞外冬天的湖水,冷而深,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眼窝比中原人深,睫毛又长又密,在眼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皮,额头有一块淤青。但即使这样,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看。
太好看了。
是那种和中原人完全不同的好看。带着异域的风情,带着一点野性,又带着一点悲伤。像是草原上孤独的狼,又像是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
谢珞的小本本瞬间翻到了新的一页。
“你....你没事吧?”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都软了几分。
“多谢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奇怪的口音,像是咬字的方式和中原人不太一样,“我没事。”
谢珞打量着他。他身上有伤,衣服被扯破了几处,袖子都快掉下来了,脸上也有淤青。但眼神很稳,不像普通人被打后的那种惊慌或愤怒。他的穿着很普通,粗布衣裳,沾了泥点子,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质。
“你是哪里人?”她问。
那人沉默了一下,说:“关外来的。”“关外?”谢珞眼睛一亮,“你是胡人?”“算是吧。”
“来京城做什么?”
那人沉默得更久了。他的目光落在谢珞脸上,似乎在判断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找人。”
谢珞歪了歪头:“找谁?”
“一个我也不认识的人。”他说,声音很轻,但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寒的冷意。
谢珞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那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重。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点头,说:“那你找到了吗?”
那人摇头。
谢珞想了想,说:“那你先在京城待着吧。我给你介绍活计,你边干活边找,总比流浪强。”
那人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容。他想起自己的来意,想起了自己的仇。
随后他缓缓地说:“好。”
谢珞很高兴。她又帮了一个人,而且是个好看的人。她的小本本上又可以添一笔了。
“你住在哪儿?”她问。“城东的客栈。”
谢珞点点头:“那你先回去养伤。过两天我去找你,给你介绍活计。”
那人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见谢珞还站在原地,正朝他挥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往回走。
春杏正好提着东西回来了,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一个人进去了?万一有危险......”
“没事没事。”谢珞摆摆手,“我刚才救了一个人。”
春杏瞪大眼睛:“救人?”
谢珞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眉飞色舞。春杏听得心惊胆战,连声说:“姑娘您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那些地痞没走怎么办?万一他们回过头来打您怎么办?”
谢珞想了想,说:“没想过。”
春杏无语。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没事嘛。”谢珞拉着她往茶楼走,“走吧,喝茶去。”
…
同一时刻,京城东市的一条小巷深处。
赫连笙刚从城外回来。
她今日本该在城郊大营,但军中有事需向兵部禀报,她便亲自跑了一趟。办完差事,天色已晚,她懒得绕大路,便抄了近道,从东市穿过去回客栈。
东市这个时辰已经收摊,街上人不多,巷子里更是寂静。
赫连笙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十几步外,有个灰衣男子靠在墙边,似乎是在歇脚。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颀长,肩背挺直,不像是寻常百姓。
赫连笙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经过那男子身侧时,他忽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赫连笙脚步一顿。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在傍晚的暮色里,那双眼睛像是含着远山的雾,又像是藏着深潭的水,清冷而疏离。可仔细看,那疏离之下,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一一是警惕,是隐忍,是某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同类。
赫连笙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她见过太多人,有士兵,有将军,有市井小民,有高门贵女,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第一眼就觉得一这人跟她一样。
一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一样在黑暗里独自走了很久。那灰衣男子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腰间的佩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微微垂下眼,侧身让开路。
赫连笙没有动。
“你是军中的人?”她忽然问。
灰衣男子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
“不是。”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只是路过。”
赫连笙看着他。
他穿着粗布衣裳,料子普通,洗得发白,衣服上还残余一些灰尘,还有几个破洞。手上没有茧,不像习武之人。可那双眼睛....
“你不是京城人。”她说,不是问句。
灰衣男子沉默了一瞬,点头:“从北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