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拾回 第11章 初聚六人（二）

“赫连将军到一”

所有人都愣住了。赫连将军?那个女将军?

谢珞一下子站起来，伸长脖子往门口看。楚静出也站起身，端庄地整理了一下衣裙。

赫连笙走进来的时候，满园的人都安静了。

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不是铠甲，而是寻常的武士服，但腰间依然悬着那把长刀。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任何首饰。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她和那些穿金戴银的夫人小姐们形成鲜明对比。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所有人都看着她，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打量的，有回避的。

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目视前方，大步向前，仿佛这满园的贵女都是空气。她最讨厌的就是出入任何聚会，因为她往往都是聚会中争议最大那个人。可是，郡主的帖子，不宜抗拒。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桃树下的谢珞身上，是昨日她见到那个女孩，她记得她。

谢珞朝她挥了挥手，笑得灿烂:“赫连将军!这边!”

赫连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她走到谢珞面前，看着她，忽然说:“那天在茶楼，是你。”

谢珞点头，笑得很开心:“将军记性真好。快请坐，我娘的点心可好吃了。”

赫连笙看着她，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她在谢珞旁边坐下，接过谢珞递来的点心，尝了一口。

“好吃。”她说。

她喜欢谢珞这种不问长短不问东西的人。她像一颗小太阳。有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人在场，似乎也不错。

于是赫连笙就一直坐在谢珞旁，不打算再起身。

谢珞笑得更开心了。

楚静初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珞儿这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最会暖人心。赫连将军这样冷的人，她都能几句话就让人放松下来。

李帷衍凑过来，小声对裴子钦说:“你家这位，交友挺广啊。”

裴子钦没说话，但眼里有骄傲。

赫连笙吃了几口点心，忽然问谢珞:“你二哥是不是在边关?”

谢珞点头:“对，他在北境军中，在老镇北侯麾下。”

赫连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琰，我听说过。是个不错的将领。”

谢珞眼睛一亮:“将军认识我二哥?”

赫连笙摇头:“没见过，但听说过。他手下的军师，叫温之枢的，很有名。”

谢珞更高兴了:“温军师是我二哥的好朋友!我二哥每次写信都要提他!”

赫连笙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几个人继续聊天。李帷衍讲起他小时候在宫里的糗事，讲得绘声绘色。

“有一年中秋，我偷了御膳房的月饼，藏在被子里，结果半夜压碎了，黏了一身。第二天宫女给我换被子，还以为我尿床了!”

谢珞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楚静初虽然端着架子，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赫连笙不怎么说话，但眼里也有笑意。

裴子钦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总能戳中笑点。

“你那次不是还被太后罚抄《孝经》?”

李帷衍脸一垮:“别提了，抄了整整三天，手都断了。”

谢珞笑得更厉害了。

阳光暖暖地照着，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远处传来琴声，悠扬动听。

谢珞靠在椅背上，看着身边的几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明明才认识不久，可坐在一起，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她看了一眼裴子钦，他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相遇，都笑了。

她看了一眼楚静初，她正和李帷衍斗嘴，明明在瞪他，眼里却有笑意。

她看了一眼赫连笙，她正安静地喝茶，但嘴角微微翘起，显然心情不错。

她忽然觉得，今天真好。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通报。“苏军师到——”

谢珞一愣。苏军师?那是谁?

裴子钦站起身，看向门口。苏延彻正缓步走进来，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料子普通，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身形瘦削，腰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棵风吹不折的竹子。脸色苍白，带着几分病态，但眉眼清俊，目光清明。

他缓步走来，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裴子钦身上。

裴子钦迎上去，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苏延彻笑了笑:“来看看。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裴子钦扶着他走过来，给众人介绍:“这是苏延彻，我军中的军师。”

谢珞看着他，心里暗暗好奇。这人看起来病恹恹的，但眼神却很亮，像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苏军师好。”她笑着说，“快请坐。”

苏延彻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道了声谢。他的动作很轻，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几个人又聊了起来。苏延彻话也不多，但偶尔开口，总能说出一针见血的话。李帷衍讲笑话，他嘴角微弯;谢珞问问题，他耐心解答;赫连笙沉默，他也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着。

谢珞看着他，忽然问:“苏军师，你和我二哥认识吗?”

苏延彻摇头:“没见过，但听说过。谢校尉在军中名声不错，温军师也常提起他。”

谢珞眼睛一亮:“温军师提起过我二哥?”

苏延彻点头:“他说谢校尉是个好将领，也是个好人。”

谢珞笑得眉眼弯弯。

楚静初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珞儿这人，真是天生的自来熟，什么人都能聊到一块去。

李帷衍凑过来，小声对裴子钦说:“你家这位，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热情?”

裴子钦看他一眼，淡淡道:“对别人我不知道，对我不是。”

李帷衍噎住。

楚静初又笑了。说到点子上了。

赫连笙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毕竟谢珞那日看自己的眼神可是充满了期待和热情。

苏延彻看着这一幕，眼里也有笑意。

他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坐在一起了。很久没有听人讲笑话，很久没有被人问问题，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待着了。

他低头喝茶，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桃树下，六个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她转头对嬷嬷说:“你看，珞儿交的这些朋友，都不错。”

嬷嬷点头:“是呢。有丞相府的姑娘，有赫连将军，还有九皇子和镇北侯府的小将军。那个军师，看起来也是个稳重的。”

端柔郡主笑了:“这孩子，平时看着没心没肺，交朋友倒是有眼光。”

嬷嬷也笑了。

亭子里，几位后进来的贵女也在议论。

“那穿红裙子的，是安宁侯府的谢姑娘吧?怎么和那些人坐在一起?”

“那穿月白的，是丞相府的楚姑娘。旁边那个，是八皇子。”

“八皇子?那个草包?”

“嘘，小声点。”

“那个穿玄衣的，就是赫连将军?怎么和这些小姑娘混在一起?

“谁知道呢。大概是投缘吧。”

“那个看着温润如玉的公子又是谁呢？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叫他军师来着…”

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但桃树下的六个人全当作没听到。

赏花宴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客人们陆续告辞。

谢珞送楚静初到门口，两人手拉着手，依依不舍。

“改天再来找我。”谢珞说。

赫连笙也过来告辞。她对谢珞说:“谢谢你的点心。”

谢珞笑了:“将军喜欢就好。改天来我家玩，我让我娘多做点。”

赫连笙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延彻最后一个走。他对谢珞行了一礼，说:“叨扰了。”

谢珞摆摆手:“不叨扰不叨扰。苏军师以后常来。”

苏延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谢珞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忽然觉得，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她转身回府，脚步轻快。

春杏跟在后面，小声说:“姑娘今天心情很好。”

谢珞点头:“嗯。”

春杏又问:“是因为裴将军吗?”

谢珞脸一红，但没反驳。

春杏笑了。

夜幕降临，安宁侯府恢复了宁静。

谢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裴子钦看她的眼神，楚静出和李帷衍斗嘴的样子，赫连笙吃点心时微微翘起的嘴角，苏延彻安静坐在人群里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有这些朋友，真好。

她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天上的月亮。

同一时间，驿馆里，赫连笙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想起今天的事。谢珞的笑，楚静出的端庄，李帷衍的没正形，裴子钦的沉默，苏延彻的病弱。这些人，明明和她完全不同，可坐在一起，竟然不觉得别扭。

她想起谢珞说的“改天来我家玩”。

玩?

这个词，她很久没有用过了。

她继续对着月亮陷入了沉思，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丞相府里，楚静初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包糖渍梅子。她已经吃了大半，却还在吃。

李帷衍今天送她回来的时候，又说了很多话。那些话，她听着，心里暖暖的。

她拈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甜甜的，酸酸的。

镇北侯府后街的小院里，苏延彻坐在书房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轻声说:“今天认识了几个人。”

没有人回答。

但他继续说:“他们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可能会常常见面。”他笑了，笑容里有难得的温暖。

“阿衡，”他说，“你会喜欢他们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苏延彻点点头，吹灭蜡烛，躺下睡觉。

这一夜，很多人都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