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邈单手往床上一撑,看向紧挨着的两人。
男人手里提着一袋大米,慢慢走进来,戴着细边框眼镜,穿一件白衬衫,斯斯文文的样子,他看见行动不便的谢年,脸色骤变,随即目光越过谢年直直地看过来。
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不欢迎目光,藏得很深,却瞒不住,江邈歪了歪头,问谢年,“谢年,谁来了?”
谢年想了想,刚要开口,他的周老师侧身往前一步打断,“你是谁?小年的脚怎么了?”
江邈无视他的语气,淡淡回应,“谢年摔了,我留下照顾他。”
“小年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摔?”周苏木不放心追问,口吻像审问犯人一样凌厉。
江邈不说话,眼一斜,当事人像个局外人,细胳膊抱着米袋坐到一边,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专注地拆米袋缝线,他紧盯着人,饶有意味地慢道:“他抢我钓的鱼,一拽他就摔了。”
周苏木一怔,转而质问身边的人,“小年你抢人家的东西?”
谢年被突然提高声音一吼,脑袋马上从米袋子里退出来,茫然看向他们,眨眨眼。
周苏木又问一遍,“小年你真的抢他的鱼了?”
谢年看周苏木脸色跟漏水的大黑锅一样黑,吓得慌乱摆手,对方全当他是狡辩,鼻梁上的眼镜反映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之前偷,现在还学会抢了?你真的一点廉耻心都没有吗?”
江邈皱了一下眉头。
谢年心跳漏半拍,哆嗦着放下米袋,抓着周苏木的胳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着说话也不利索,“没有没有,我,我……不是这样的。”
周苏木冷着脸抽出自己手臂,谢年已经急得眼眶红了一圈,抽噎两下,大颗的眼泪就跟着往下掉,见周老师死了心不理人,立即向江邈求救,“江邈好好说好不好?”
白净脸上挂着两行泪,江邈无言两秒才淡淡解释,“没抢,鱼是我给他的。”
“是这样的。”谢年小小声说,抹了下眼眶,磕磕绊绊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一遍,脸蛋慢慢靠在周苏木的手臂上,“我没抢的。”
周苏木眯起眼,半晌后才弯着眉眼一笑,抬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对江邈道,“抱歉,一时着急,语气才比较直。”
江邈不说话。
周苏自顾自继续说:“小年看病的钱我替他还给你?让你为小年破费多不好。”
“不用。”江邈瞧一眼刚分开没一会儿又挨在一起的两个人,“谢年说了他会还,是不是?”
“嗯?”谢年偷看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慢慢点头,“对的。”
周苏木赔笑两声,江邈也没再说话,淤塞的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开,大概过了几分钟,周苏木又开口道:“你从城里来的?回去的话要很久吧。”
“嗯,是要挺久的,所以明天再走。”
“是吗有些意外,还没见小年留过谁在这里过夜。”说完,周苏木揉揉谢年后脑勺,“那不打扰你们了,明天再来看你。”。
“你这就要走了吗?”谢年突然着急抓紧他的手臂,“等等等。”
周苏木按住他,胳膊抽回就往外挪半步,又耐心说一遍,“小年,明天我再来看你。”
“可是……”谢年还拽着周苏木的衣服,拉扯间一根棒棒糖掉在地上,他内疚地皱起眉,“对不起。”
周苏木摇头,整理被谢年拽皱的衣服,对江邈笑了一下,哄着谢年道:“你嫂嫂刚生宝宝,周老师要回家看着她们,今天不能待太久。”
说完他弯腰捡起糖,递到谢年面前,“糖,刚忘了给你。”
谢年抬眼望着他,眼睛睁得圆滚滚像两颗乌黑黑的龙眼核,“给我的?”
“你嫂嫂让我给你带的。”周苏木贴心地替人拆开糖纸。
谢年开心地接过来,伸着舌头舔,江邈想棒棒糖大概是草莓味的,没两下色素就着在小舌头上,泛着异常的艳红。
周苏木看着少年,“好吃吗?”
谢年点点头,“周老师,你对我真好。”
说完,他扭过身伸手去够装龙眼的小铁盒,抓了一大把龙眼,放到周苏木的手心里,得意得睫毛根根翘着,“周老师也吃,这个甜,我晒得。”
周书木没说话,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
一样的龙眼,一样的话,他们第一次见面,谢年就攀着他的胳膊,湿漉漉地望着他撒娇,转过眼,他也能攀附着别人的胳膊撒娇,讨好,撒起娇来惯犯似的娴熟。
江邈心里一阵烦躁无名蹿起,今晚假如是周苏木留下,这家伙一样会让周书木睡床,再跟他说,要拆灶头,舍不得他不舒服。
像孤独极了的流浪小可怜,招招手就乖顺地蹭手心,赖着任何一个抚摸他的人,身后的两人跟蝉一样聒噪,吱吱咋咋聊着,江邈低头,踢开鞋边落着一颗龙眼核。
“还没跟你介绍自己,周苏木,小年的小学老师。”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看他现在乖,小时候难教得很。”
江邈意外周苏木临走前还跟他搭话,他双手随意往后一撑,下巴微仰,漫不经心抬眼看向周苏木。
周苏木避开了江邈的目光,剥了一颗龙眼干放嘴里,闲聊似继续说:“小年经常跟几个旷课的学生玩在一起,去欺负其它同学,往同学的书包里放虫子,掰断人家的铅笔,学生跟我们老师告状,那几个坏学生让家长领回管教管教还会收敛,小年不一样,处分不管用,他好像根本不懂那些道理,又联系不上家长,不能退学转学,可让我们老师头疼。”
江邈眼角瞥向蹲在小溪边的人,床上干净的皂角味淡淡传来,脑海不自觉想到谢年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小溪边,用薄薄一片肥皂搓洗枕头的画面。
“小年太皮了,同学都讨厌他,有一次还碰见他在厕所隔间里浑身湿透的,怪可怜的,作为老师,只好替家长管他。”
江邈不吭声,坐在床边,阴影笼着眉眼,看不清神情。
周苏木自顾自苦笑一下,继续说:“小年脑子笨,怨不得谁,而且让他吃吃苦头,就知道哪些是不应该做的,小年的家长大概也是看他这样,才不要他的。”
“这一片的学校都拆了你还留在这里,没打算去其他地方教书?”
话题转得突然,周苏木稍微一怔,笑了笑,“你应该也听到,我老婆前不久生了小孩,走不开,当然,也放心不下小年。小年毕业之后就找不着他了,还是最近才在天桥底看见他,近几年外来作业的人那么多,小年那么单纯我怕他被骗,而且……”
男人薄唇一张一合,江邈皱了皱眉。
说完,他朝小溪边挥了下手,“小年,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谢年正专心把两只叠在一起的青蛙扒拉开,听到喊声,他挺直腰杆,懵懵地循声看过去,反应过来慌忙放下两只青蛙,踉踉跄跄走过去,拿出踹了一下午的半根红薯,一脸郑重地交到周苏木手里,“红薯甜,给你,周老师,糖很甜我很喜欢。”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为了半根红薯拉拉扯扯,江邈面无表情打断,“谢年,你都吃过了还送人?自己把它吃完。”
谢年也觉得江邈说得对,眉心小小地蹙着,低下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周苏木无奈一笑,离开了。
“过来。”江邈把还望着人恋恋不舍的谢年唤过来,“那个周老师你很喜欢?”
“周老师不一样,他是好人,会帮我。”谢年双手捧着红薯啃,脸颊塞得圆滚滚也没咽下去。
“多不一样?”
有多不一样?谢年放下红薯,认真地裹起来。
“吃完,再放馊了。”
谢年十分克制地咬了一笑口,小声解释着,为了说清楚他的周老师有多特别,他要从头说起,“梁博一不开心就拽我去器材室,踢我的肚子出气,骂我天生就是受气包,要我说谢谢才肯停手。”
后来梁博抓来一只毛毛虫,只要他把毛毛虫放另外一个人的书包里,今天就不用去器材室,谢年不想去器材室,他照做了,“第二天我就被关在厕所隔间里,一桶冷水浇下来,梁博问我是不是跟老师告状了。”
他没明白梁博为什么会这样说,希望让梁博放自己出去,上课铃响了,梁博没理他走了,他蹲在角落,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声响了,听到其他同学在厕所,他拼命敲门,“他们都听不到,爸妈走了剩我一个人,没人发现我不见了,我可能要被关一辈子……”
直到放学的时候,他的周老师发现了他,打开了隔间的门,将他送回了家,“周老师对我好,每次下课就会让我去教师宿舍里,梁博不敢找过去,周老师真的好好,还会给我带饭。”
江邈打断道:“困了,睡觉。”
谢年立即噤声,抿紧了嘴唇,点头,瞧着江邈躺上了他的床,枕着他的小枕头,盖住他的棉被,他只好喃喃一句,“江邈晚安。”
江邈以沉默回应。
在青蛙的鸣叫里谢年搬着两块砖头放在床尾,刚放下他就走了,江邈放空地望着面前粗糙的水泥墙面,余光里,瘦小的身影一瘸一拐又搬来两块砖头。
砖头刚放下,江邈扣住他的手把人楸上床,拿被子裹蛄蛹似把人裹紧,留一个脑袋在外面,“能睡觉了吗?窜来窜去还让人睡?”
“对不起。”谢年脸埋进被子里,小声闷闷道,用砖头垒起来的床很窄,两个男生挤在一起难免胳膊碰胳膊,腿压着腿,他往床边挪了挪。
江邈合上眼不说话,身侧的人安分不再乱动才慢慢睁开眼,瞧着谢年眼下薄透得红起来的皮肤,耳边徐徐传来周苏木一字一顿的低语。
“他很漂亮不是吗?”
江邈往外挪了半尺,半边身子悬着,窄窄一张砖床隔出一条楚河汉界。
这一晚他睡得不安稳,一股蛰伏在身上的重量异常清晰,仿佛有一条蟒蛇蜿蜒钻进衣服下,
那蛇攀附上他的脖颈,它吐着信子,炽热扑在耳廓,紧贴着皮肤的是一片烘热的烫,像燧了火星的煤炭煨着,热得烦躁,他难受地抬手推开身上的重量,那蛇似不满缠着更紧,紧接着脸上猝然落下一道明显的湿润。
江邈一下子睁开眼,虎口一把钳住谢年的脸颊,盯着他,“你在做什么?”
棉被盖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道起伏错落的曲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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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