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年用脚趾把小裤挑到一边,扶着江邈的胳膊慢慢踩进溪水,冰凉的溪水堪堪没过腰,解开脚踝缠着的绷带,现在脚还肿着,一动就疼,谢年朝岸上背对着自己的人,讷讷道:“江邈……肥皂。”
声音轻飘飘的,险些被不知道哪棵树的蝉鸣盖住。
江邈太阳穴一跳,没来由一阵烦躁,环视一圈才瞧见谢年说的肥皂,搁在树叶上薄薄一片雪白,他还没见过有人能把肥皂用得那么彻底。
拿起那片肥皂,侧着身子递过去。
“谢谢你。”身后响起几下水声,对方拿过那片肥皂,路尽头一束远光直直照过来,直到车辆驶去,掌心上那一点凉意仍没散去。
“江邈。”他小声唤,“你要不要一起洗?”
掌心被触碰过的皮肤忽然灼烧起来,江邈转身压低眉眼,自上而下倪着浸在水里的人,质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谢年俯身倚着岸边,缩着肩膀望上来,泡沫沿着脖颈流下去,在锁骨储出一汪小水洼,“江邈,你不洗吗?中午出了很多汗,小裤湿湿的黏身上不舒服,它会磨得我……”
“停。”江邈打断他的话。
谢年鼻梁上落着的小痣总是红红的,望过去第一眼会先注意到那双圆眼,以至于说出什么话都带着几分纯情。
江邈冷着脸。
一个认识十四小时不到的人,他就敢把人带回家,一起吃饭,示弱将人挽留,再以一种纯真的口吻邀请一起洗澡。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毫不避讳没有羞耻心。
谢年见江邈皱着眉头,一副耐心告罄不高兴的样子,他抿了抿唇,“那我自己洗了。”
他拿肥皂往衣服上蹭,在岸边搓洗,差不多就把泡沫拧到短裤上,上衣过溪水拧干放在一边,两只手开始卖力地搓洗短裤,再把泡沫拧到小裤上,抬头看向江邈,“我洗咯,一会泡泡洗过我的小裤,就洗不了你衣服了。”
江邈站在那里,情绪难辨,“我不洗。”
“好吧。”谢年给短裤过完水,低着头很认真地洗他那条白色小裤,洗完拧干,再递给江邈,“那你能帮我晾晾吗?就那边的麻绳。”
江邈接过沉甸甸的湿衣服,眉头轻微一皱,在挂上去前替他拧了一遍,除了那条纯白的小裤。
转过身,谢年已经洗完澡,双手撑住岸边,一用力坐了上来。
毛巾披在肩上,垂下来能把他瘦小的身体完全盖住,偏偏他拿起一角慢吞吞地擦着头发,毛巾皱了上去。
江邈看向龙眼树上的空衣架,“换的干净衣服没有?”
“啊?”谢年扭过身,脸颊一烫,两膝盖有些害臊地碰了碰,“没有啊,今天洗了,明天干了才能穿。”
江邈啧一声,脱下夹克扔到谢年头上,“你知道上面是人行天桥吗?人家经过一低头就看见有个变态在裸奔,有伤风化,穿上。”
“唔……”谢年扒下这件盖过来的衣服,看了江邈一眼,乖乖地把夹克穿上,衣服上的余热裹着身体时,很舒服,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谢年形容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这是靠近江邈会闻到的味道。
谢年嗅了嗅,“好香呀。”
江邈太阳穴一跳,走过去一把扶人起来,拿过毛巾缠到他的腰上,再把自己的皮带抽出来,从他腰间绕过去,银色方扣勒到最紧,扣上。
“像穿小裙子一样。”谢年觉得好玩似的轻轻摆了摆,眉眼不自觉弯着,仰着脸看向江邈。
刚洗完澡,少年整个人带着潮气,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顺着锁骨滑下来,在他的夹克笼出的阴影里滑落,最后没入毛巾。
江邈没有笑,扣上拉链底扣,拉链一拉到顶。
被顶到喉咙不舒服,谢年轻呜两声,想要把拉链拉下来一些,手还没碰到拉片,头顶即响起一道冷声,“不许拉开,也不许拉下来。”
谢年眨眨眼不理解,不过拉到顶身上暖烘烘,即使是炎热的九月,农村郊外晚上还是凉风阵阵的,他脸埋进衣领里,点点头,“我知道了,江邈你真好。”
江邈无视他灼灼的眼神,让人去床上坐着,把诊所开的药放到床边,“自己能涂不?”
谢年点点头,拿起药膏认真地看后面的使用说明,再安安静静地涂药,缠绷带。
缠到一半时,江邈起身往外面走,谢年手里的动作停住,伸着脑袋探着半边身子看,还没等他瞧清情况,就跟提着黑色背包回来的江邈视线撞个正着。
谢年慌忙低下头,装着很忙的样子往脚踝上缠绷带,一圈又一圈。
江邈没理会他即将把自己的脚缠成木乃伊,坐到一旁的小马扎,从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打开还没完成的项目。
从谢年的角度看过去,黑色的电脑屏幕上飘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小字。
一道好奇的视线一直落在身上,敲打码的手一顿,几秒后才重新落在键盘上,江邈面无表情地工作,不理会身后好奇心爆棚的小人。
谢年似乎很擅长安静等待,早上,蹲在脚边看了几个小时的钓鱼,现在,看着他工作好几个小时,安安静静的,不会打扰。
周遭恢复一贯的冷清,流水声潺潺,孤零零的蝉伏在树上鸣叫,此刻回应它只有清脆的键盘声。
江邈写完代码,文件保存,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后直接发给发小,在下面留言一句:请假,明天不回公司,遇到点事,走不开。
没两分钟许时安回了消息:行了,公司的事等你安置好叔叔阿姨再说,我们能再顶两天。
江邈:已经给他们找到一个地方了。
许时安:哦?那还有什么事,不会是被催婚介绍对象,绊住脚走不了?
江邈下意识余光一瞥,屏幕上倒映着谢年呆愣的模样,他盯着被自己裹成木乃伊的脚,懊恼地张了张五根脚趾。
电脑被合上,突然的一声响惊得谢年身体一颤,茫然看过来。
江邈走到床边,单膝蹲下来,抓住对方脚腕,让他踩在跪着的膝盖上,绷带一圈一圈拆开,谢年垂着眼小声试探:“江邈,你要走了吗?”
江邈手一顿,“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隔着绷带江邈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很热,谢年脚趾蜷了蜷,他知道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很难再见面,他贪心地想要江邈能多待一会儿,心跳不由得变得慌急,“想你今晚留在我家睡,不要走。”
江邈看着他。
白金色的碎发在晚风里轻轻扫动,眼前男人的长相是他见过的人里最漂亮的,比印在塑料瓶上的明星都要好看,谢年被看得臊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没要走。”江邈声音不大,轻轻地一句。
谢年的心倏然飘到半空,连忙扭身跪着拍拍枕头,又铺开棉被拍拍打打,尽量让它看起来柔软蓬松一些,开心道:“那你睡床,被子盖着暖和的,不会漏风。”
“你的床,我可能睡不了。”江邈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啊?”谢年慢半拍看了看身下的床,好像确实是。床是按照他的身高来垒的,他站直了才到江邈锁骨,十分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垒得长一些,宽一些。
可没理由让客人睡地上,他也不想江邈睡在地上。谢年拧着眉郁闷一小会儿,下一秒就要下床,十分着急。
“你要去哪里?”江邈拉住他。
“可以把灶头拆了,用砖头将床垒长一点,你就能睡了。”谢年指了指刚才还用来烧火的灶头,一脸郑重其事。
“一定要让我睡床?”江邈打量着他问。
谢年坐在床边,重重地点头,“地上很凉,晚上睡地上会不舒服。”
“我睡了你的床,你睡地上?”江邈微微仰头问,“你就不会不舒服?”
谢年绞着手指羞赧道:“也会不舒服……”
少年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不需要猜,于是江邈单手支着下颌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等下半句话。
谢年撑着床挪近,看着江邈好看的脸,真诚道:“但我不想你不舒服,我可以睡地上。”
江邈轻笑一声低下头,白金色的碎发垂顺着,想起他曾睡过的楼梯底、杂物房,也睡过天台的铁皮屋,他寄居在别人家里任何一个角落,被嫌弃,没人会期待他的到来。
眼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会说舍不得他离开,甚至愿意把床让出来,只为让他睡得舒服。
谢年觉得江邈突然冷笑有些不对劲,担心地猫着身子,歪过脑袋去瞧对方,认真地问,“江邈?你怎么了?”
“小年!小年?”塑料布被人掀了起来,一道清瘦的身影挡住了大片暖黄的灯光。
没等江邈看清那人的脸,谢年就冲着那人乖乖地喊,“周老师!”
假如此刻谢年长了一条尾巴,那尾巴肯定要翘到天上去,屁股跟着左右摇摆着。
江邈收回目光起身坐到床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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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