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微微错开脸,坐起,拿过巾帕,自己胡乱擦了几下,没有回应,只是问:“什么时候了?”
赵意宁答后,又说:“你若是身子不适,就叫人送食进来吧。想来宴席也要开始了。”
姜令摇头:“我还是去吧。”
上午大家舟车劳顿,都是囫囵填了肚子,养精蓄锐,等着晚上的宴饮。春猎第一顿宴席,意在祈求狩猎有成,今年顺利,最好不要缺席。
而且,这帐篷里头怪闷的,惹得人脑子尤为昏沉,还是出去走走,醒醒神比较好。
赵意宁:“记得多添件衣服,别着凉了,外边打着风呢,这林里真是怪冷的……”
一道嘹亮的号声传来,燕啼般的箫声,鼓瑟齐鸣,蒙蒙中,似有冷风吹过卷草,一同爽快俐落地飞向天际。
这是宴会开始的口号,脑子被猛地一打,姜令清醒了几分,催促道:“阿娘,你先过去吧,我稍后就去。”
赵意宁叮嘱几句,掀开门帘往外走去。风顺着那道口子灌进来,吹动了恒久不变的烛光。
帘子很快放下,帐无豁口,其中本没有风,此刻的烛光竟仍在摇晃,久久不静。
一点凉风探入,姜令打了个哆嗦,起身洗了把脸,披上衣服,想了想,又加了斗篷。她走近烛火,准备灭了它,免得走水。
她拿过一旁的盖石,盖了几下,没熄灭,又吹了两记,火苗乱跳,就是不倒。
她心道邪门了。于是用盖子方方正正地盖好,数了半分钟,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终于是熄了火。
一下子,四周全黑了。天**发黑甜,账中没有一点光亮,伸手不见五指,姜令难得有些愣神,心想:真是睡迷糊了。
这下确实是两眼一抹黑了。这样要怎么走出去?她试探着放下盖石,小声唤道:“兰生?”
门帘掀开一角,隐隐的微光透入,姜令匆匆走向那方,步履急躁之间,没注意身前有个圆凳,居然绊了个大跟头。
乒铃乓啷的,外头兰生被这动静一惊,也顾不上规矩,立刻掀了帘子进来,首先是眼前一黑,而后借着外头的火光,瞥见地上的人。
姜令愣愣地躺在地上,显然是摔得有点狠。见光后,她遮了下眼睛,余光瞥见一张圆凳倒在旁边,便首先去扶那张凳子。
兰生也是无话可说,赶紧上前把凳子推到一边去了,免得姜令心疼凳子。
她也不敢拉动姜令,怕伤着了骨头筋肉,便强自镇定:“郡主,我去喊大夫来。”
“我没事,就是,”姜令摇摇头,仍然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有点没睡醒。”
不过现在已经不能更清醒了。摔了个屁股墩,姜令有些许尴尬,又有些醒神——不仅仅是方才的睡意,更是这几日莫名的低沉情绪,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她现在只想龇牙咧嘴地守护自己的屁股,或者一辈子维持这个姿势死掉算了。
怎么能摔得这么狼狈?
她尽量维持着没事人一样的体面,自顾自站起来,一旁的兰生扶着她,姜令顺势看了眼。
兰生看起来是在外边等了有一会儿了,脸上被风吹得彤红,碎发粘在脸颊旁,垂着头站在一旁,脸上是一点未消散的担忧。
姜令皱了下眉:“怎么不多穿点?”
兰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哭笑不得,心想,再裹就该卷成粽子了,只好道:“不冷的,郡主,宴席开始了。”又忧心忡忡道,“还是叫大夫……”
姜令依然摇头,兰生抿唇,不再劝了。
锣鼓的声音盖过了一切鸟雀声,月亮半遮面,士兵如云地散在各处,兵器迸溅出冷光。旌旗扬空,其上绣一只红龙,踏着流云,似要冲破万物而来。
翕动的月色下,高台前排列着两溜坐席,四周篝火连天,天地哀怜它没有手脚,令它用全身的气力歌舞,随风狂热地摆动。
姜令在位置上落座,果不其然,大多数人都已经到了,但昏暗之中,倒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迟来。
美貌的侍女端着食盘上前来,跪坐在侧,精巧的两个火炉上,温着酒和茶。
本朝米价贵,酒是豪奢之物,贵族皆以饮酒为趣,都爱喝酒,侍女先是拿起了酒。
姜令看到酒就敬谢不敏,摆手道:“不要酒。”
侍女低垂着头,改为她倒茶,淡绿色的茶水从壶嘴中淋出,被火光微微一照,澄澈得几乎透明,像铁水一样滚热,冒出白雾。
倒完一杯茶,她便静静退到一旁,不见踪影。
姜令喝了一口热茶,感觉身上的冷意消减不少,想起什么,伸出右手看了看。
方才摔倒的时候,手恰好打到了桌沿,似乎有点淤青。也或许是错觉,毕竟没有什么痛感。
她正想着,轰然一声擂鼓,惊了一下,原来是下一场剑舞又要开始了。
上一回看剑舞,还是在许国公府上,表演到一半,还没好好欣赏,大皇子就遇刺了。
姜令攒着茶杯,慢慢看着。宴食潮水般呈上桌,刚睡醒胃口不佳,上了几道,她发觉自己是吃不完的。
布菜的侍女依然垂着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动作稳当,细看却发着抖。
晚风极凉快,侍女们皆着单衣披纱,力求看上去轻盈唯美,当然是冷的。
姜令问:“你是单服侍我的么?”
“回郡主的话,是。”侍女轻声道。
重要的贵人都会分派单独的侍女服侍,以免怠慢他们,令贵人不满。
“这些就够了,余下的菜,不要再上了。”上了也是浪费,还占位置。
姜令招来兰生,低声道,“兰生,你回去添件衣服吧,免得冻凉了。”
风越来越大,确实更冷了,但兰生有些犹豫:“可是……”
这样郡主身边就没人近身照顾了。
靖王府的家仆一向很少,本就寥寥,而且很多都兼有他职,不便跟着出行。
贵人们春猎,一般都会把几个仆从名额都带满,只有靖王府,两个主子才带了那么些人,这次春猎就数靖王府带的人少。
“别可是,今夜真有些冷,仔细被风吹折了。你等一会儿。”
姜令又问面前的侍女,“你叫什么?”
侍女闻言,微微抬起头,让她见着脸,眸子垂着看向桌上:“回郡主,奴婢流云。”
“流云。”姜令念了一遍,“你跟着兰生去吧,兰生有些不认路。”
兰生困惑。
姜令低声对她说道:“去吧,小心看路。”别也给摔了,“慢慢来。”
兰生思绪一转,不动声色瞥了流云一眼,轻轻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去,风越刮越响,简直吹得耳朵疼。姜令把斗篷的帽子盖上,回头看她俩的背影。
兰生位于前,流云位于后,借四下无人还有昏沉夜色的掩护,流云缩着头颈,猛搓几下手臂。
她们往营帐方向走,面前是黑的,可背后就是篝火台,她们的动作,从这边看全一清二楚。
果真那么冷么……
姜令转回头,继续看这少了半截的剑舞。
这回的剑舞,应了皇帝的喜好,绵软了几分,宽袖掐腰,玲珑衣摆。
舞女宽大的袖子越过地面,葱白指尖捏着精雕细琢的软剑,纤美的骨节蝴蝶般振起。
靡靡之意,钧天广乐,多有不配感。
姜令看着,竟然打起瞌睡来。她低头,用力睁了下眼睛,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山楂煨肉、白灼马兰头、春笋鲜虾酿豆腐、冷蟾羹、缠梨肉、荔枝果子、巴览子、咸酸蜜饯、瓜果各色。桌上还放了个香橼,切成细丝的柚子皮摆放在小台碟上,散发出温和的果香。
考虑到桌子就这么大,贵族又有保持身材的需求,菜的份量都不多,三两口而已。
剑舞停了。姜令吃到最后一口缠梨肉,抽空抬眼一看,竟然发现大皇子这厮站起来了。
大皇子落座于永济帝右下方,长乐则在永济帝左下方。若她直直看过去,保不齐会被永济帝抓现行。
姜令嚼着口中的食物,开始偷摸看大皇子。她送了几眼过去,离得不远,能稀里糊涂听到他们一点声音。
大皇子:“……听闻陆大人剑法卓绝,狩猎在即,依儿臣之见,不若请陆大人舞剑一曲,助我等……恳请父皇准许。”
姜令放下筷子,直直看向大皇子的方向。反正现在他们闹起来了,周围的人都在看,不看白不看。
大皇子拱手垂头,朝永济帝一拜,永济帝没有声响。
天子容颜,禁窥视。永济帝所在高台前有一道珍珠垂帘,火光中的珠玉泛着冷丽的光泽,轻薄的纱幔将高台衬得如同软玉温香。
姜令想,如果两侧的篝火不幸倒塌,那么对永济帝来说,到底是纱帐着火、真容走光更耻辱,还是小命不保更危险?
——开玩笑的。姜令其实知道永济帝长什么样,他的脸倒也不至于有贞节牌坊。
那方,大皇子说完话后,一直静悄悄的。
这是当然,皇帝不发话,做臣子的岂有越俎代庖之道理?
大皇子也没忍住,稍稍抬眼,永济帝恰在此时开口:
“总是胡闹。”
温和的男声,根本听不出来他已经四十多快五十岁,也没什么架子。换句话说,他外在的表现是充满了人情味的。
他的口吻很平淡,出言也像寻常父亲一般,大皇子却抖了一下,似乎是怕他。
这也难怪。
本朝立储,不以嫡庶、长幼为先,而是优才优德。先帝不立太子,又滥情,足有十几个皇子,永济帝行九,是太后所出。
夺嫡之争鲜血淋漓。永济帝杀出重围,到他继位后,只有和他一同长在太后膝下的异母弟十一皇子靖王仍然活着。
可惜,前些年,靖王也过世了。到底是怎么死的,众说纷纭。
最开始,大多数人认为是永济帝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