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永济帝当时登临九五,已经十年有余,圣旨、国玺、作证的遗臣样样都有,得位极正。根本没有必要杀一个闲散王爷。
再者,永济帝和靖王不是同胞兄弟,却胜似同胞兄弟。
其一。先十一皇子生母淑妃独得圣宠,可惜难产而死,正逝于其最受宠爱之际。
思量过后,先帝决心将十一皇子交给宽容仁厚的皇后抚养。当时九皇子——即永济帝刚刚出世,与十一皇子只早不到五个月的降生。
先帝虽花心滥情,但因淑妃离世过早,先帝始终对十一皇子抱有一份怜恤之情,三不五时便要关注十一皇子,知晓皇后并未厚此薄彼,而是将十一视同基础,心中也不由感激。
九皇子和十一皇子从小一块长大,情同手足,就连夺嫡之战也是风雨同舟,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其二。永济帝刚登位时,有明君之相,十分勤政,日出而作,披星戴月而归。生活疲乏,他面上表情总是冷厉,只有靖王入宫寻他时,他才得片刻放松。
一次,大臣们在勤政殿外等候永济帝,靖王正巧在内,二人谈话间,永济帝竟笑得从椅子上滚落,殿内一阵兵荒马乱之声。
从未有人听过这位铁血天子如此开怀的笑。
他们以为他是不会笑的笔、刀、毒药,公允得没有偏颇、锋利得寒光四溢、强大得见血封喉。
靖王死后,永济帝大恸,开始追求长生,在宫中供养道士,荒废朝政乃至于罢朝。
隐隐约约,也有风声从宫中传出,永济帝这般举动,只是为他早逝的弟弟敛骨吹魂。
永济帝害死靖王的说法站不住脚。那么靖王就是命不好,英年早逝。
于是,众人转而感叹,这九州的命也不好,作为一个明君的永济帝也英年早逝了,王朝千疮百孔,百年的积蓄,十年便恍若飞灰飘去。
国将不国,时也、运也、命也。
但这样的永济帝,表现得再温和、再昏庸,也不是能够以平常心对待的。
大皇子抖了之后,没有后退,反而咬牙道:“恳请父皇准许。”
他是铁了心的,永济帝没有回话,似乎在与身侧的人交谈,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从珠帘后步出。
青年手中并没有剑,身着玄袍,姿态散漫,对大皇子比了个“请”的手势,微微笑道:“一个人舞剑的话,也没什么看头。倒不如趁此机会,比试一番,至于对手人选,不若由殿下来决定。”
姜令喝了一口茶,开始观看这突如其来的插入广告。
大皇子想让陆邵元舞剑。这是要拿陆邵元和前头的舞者作比,算是比较侮辱人的做法。但陆邵元显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们什么时候起的冲突,姜令也不知道。兴许她去关中的这段时间,朝局又发生某些变化,但她也无心去管。她感觉到很累,这一切正如电影中的插播广告一样,让人心烦意乱。
她只想知道接下来计划的节目还要不要演,可惜,正如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侍婢、等候演出的人一样,这些都是无人在意的小事,在场所有人关注的只有那几个人,还有正在上演的一场闹剧。
大皇子神情冷冷,言语间却很客气:“大人本是鸿鹄,何必要与我这燕雀比试高下?”
陆邵元呵笑一声:“殿下,闻道有先后,如是而已。”
他两人之中,当是大皇子年长两三岁,也差不了多少。但若论起闻道的年纪,皇家子女,各类启蒙都在襁褓之中,陆邵元出身布衣,又是孤儿,这话就耐人寻味起来。
“陆大人,只是术业有专攻,不好叫你被人误解为以强凌弱之辈。”
大皇子缓缓道,“我有一部下,乃江湖出身,一手刀功使得出神入化,想来,他才该是你的武道知己。”
陆邵元道:“这么说来,殿下是想让他与我比试刀法了?”
“单纯比试,难免乏味。”大皇子轻飘飘地说,“大人潇洒飘逸,自是不在意这些。我却难以免俗,想来想去,不如加点彩头。”
陆邵元:“凭殿下心意。”
彩头没有公之于众,大皇子思索片刻,应下后,即转身召来侍从,喊他去找人。
很快,人就上来了。是一名身材细瘦,面容惨白的中年男人,嘴唇泛着乌紫,看上去命不久矣。实际上,这是他的一门功法所致,并不有碍于性命,他的身体也正值巅峰,在江湖中名气很大。
二人在场中央站定,陆邵元看了一会儿,忽而拱手道:“百闻不如一见。”
中年男人看着阴冷,口吻却很和善:“小子,你认得我?”
陆邵元静静凝视着他:“黑雪刀李鹰。”
以雷霆手段,替人沉冤昭雪,于是得此绰号。这样的人,怎么会身处染缸之中?
李鹰:“多说无益,报上名来吧。”
陆邵元依然只说:“鄙姓陆。”
李鹰:“遮遮掩掩,不是我辈江湖中人所为。”
陆邵元没理他。
御前比斗,本不该用真的刀剑,但永济帝竟然容许了。点到为止,他们的比斗结束得很快,陆邵元朝对面的李鹰微微颔首,李鹰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唇瓣抽动,终转身下台,向大皇子请罪。
这出闹剧结束,永济帝似乎也没有再看表演的心情,自告身体不适,便离席而去。剩下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三两团在一块,也慢慢遁去。只余几句闲谈。
方才还热闹的场面,在林风的吹拂下更显冷清。兰生和流云正在此时回来,姜令怏怏对兰生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流云垂首立于旁,一言不发,倒是不发抖了,姜令难免看她两眼,流云头垂得更低。
兰生是怎么做的、怎么说的,姜令好像也不关心。她烦躁地扯了下衣摆,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便喊兰生回营地去了。
正欲离开,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姜令偏过脸,看见长乐背着火光的脸庞,笑容像一张面具一样,牢牢地攀附着她的脸。
一阵无言,长乐首先开口:“陪我走走吧。”
姜令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条锁链,又像一条毒蛇,沿着腕间,慢慢绞紧,直到猎物深重地匍匐在地,便温情脉脉地说“跟我走吧”,然后滚落一团蛇结般的真心。
姜令轻轻抽了手:“我有点困。”
她是不怪长乐的,正如长乐也不会怪她。只是……有什么必要呢?她不怪她,她不怪她,但结局总是一样的。
长乐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
姜令目送她离开。凌乱的思绪慢慢归拢,白噪音一般的纷杂话语声渐渐回到音轨中,姜令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上边有一片雪冻般的淤青。
手指用力掐紧后,一阵意料之外的刺痛从指尖传达到大脑,姜令不由松了手,回过神来,兰生已经发现她手上不对劲了。
兰生说了些什么,大抵是要找大夫。她没有留意,好像也不在意,思绪又像拉长线的风筝一样,轻而易举地飘远。
奇怪。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在变得陌生?姜令看着自己,忽然听到一阵鼓噪,她摇了摇头,那声音依然在,她仔细去听,才发现那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姜令想了想,转身朝营地的反方向走去。兰生惊讶地拉住她,姜令解释道:“我有点事要做,你先回去吧。我会好好看大夫的,我保证。”
兰生将信将疑。
近几日,她感觉姜令尤为沉默,但具体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毕竟姜令原本也不算话多的性子。
可是,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支持她质疑郡主的行动。兰生隐隐急躁,却毫无办法,这句话出来,她也不能说服自己相信。
姜令无奈道:“真的。我干嘛和自己过不去?你等我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哄完兰生之后,姜令略作思考后,径直往林间走。石青默默跟在她身后,不问一言。
“你说,方才有人经过营帐,有看清楚是谁吗?”姜令说。
“没有。”石青摇头,“倒是身量很高……大约有六尺半,其余的,天色太黑,其人步履也匆匆,无法看清。”
姜令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了。
走出林子,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漫天星斗洒将在天际,像一只捕梦的网,没有火光,但这里偏偏比宴席更明亮。
这是姜令小时候发现的地方。也是姜令在日记里发现的地方。
她小时候,似乎有写日记的习惯,失忆后,姜令就从日记认识自己,慢慢捡回自己。
那份几乎看不出来是出于稚童之手的诡异白话文日志,写得和起居录没有两样,使她得以在堪称崭新的环境中伪装自己,获取一份微薄的安全感。
犹如一架打点计时器,她精确地在每一次周围人失落时,不经意地提起日志上的某些事,看他们流露出复杂而怀念的神色,久而久之,这层伪装就成了一种保护色,连她自己也慢慢骗过去了。
回到元城之后,她翻开了那几本久不曾打开的日志。
上面的纸张依然亮洁,墨水平整圆滑,姜令翻到那些日子,上面确实清清楚楚地写着:
望日。爬山,捡到一个人,从山上滚下来,貌似是要死了。祈祷。
十七日。人醒。无大碍。似乎是傻子。
十八日。人不会说话,好像也不会写字。未开蒙。可以听见人话。
……
晦日。好像不是傻子,而且脾气很差。
……
望日。一个月纪念日。他真的很讨厌看书。
……
望日。半周年。依然讨厌看书,为什么脾气更差了?窝里横,说两句急眼了,结完印,带着纸笔还有手跑了。
……
二十日。撞见…在哭。哭吧。哭完还要小升初。
……
晦日。小升初失败,老师说读书耽误他习武。唉,文盲还在笑,好傻。
朔日。劝学。……二日。劝学。……三日。劝学。
四日。答应给他取名,愿意读书了。
……
这些就是全部,后续也不再有记录。
日志中,对这个人的着墨不仅很少,而且分散在不同月份不同日子里。再度翻开这本日志之前,姜令对这些事都毫无印象。
毕竟,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一次名字,唯一的代称是“人”,甚至没有代称,失忆后的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也失去了这份回忆的钥匙。
但姜令重新翻看日志后,却不这么想。
文字是会欺瞒人的。
她失忆前……明显是有现代记忆的。一个从来就边界感比较强的人,怎么可能关心陌生人读不读书?
她渴望在这张白纸上作画,行文间隐隐透露出的控制欲,执拗得有点病态。她几乎在以自己的意识形态来缔造这个人的绳规墨矩。
姜令直觉或许还有别的札记,记录了点什么,但怎么翻也没找到,便憾而作罢了。
幸运的是,她比较还是了解自己的。最起码,她长久以来的疑问得到解答——这个世界上,出现一个天生就处处合心意的人,概率是多少?
零。没有谁是为谁而生的。孩子会反抗父母,甚至人本身就会反抗自我,人就是如此野蛮不知好歹的生物。
但是,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怪不得……原来是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他们是如此不同又相似的两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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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