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房中,兰生嘱咐不要让人进来打扰,关上门,转眼一看,姜令已经躺倒在床上,只露出半截襦裙,盛放在踏凳旁。
兰生不由得放轻声音:“郡主,要休息了么?不如回府去睡吧……”
姜令的视线恍惚地落在帐幔上,它们像一团乱七八糟的蛛丝,盘踞在四面八方,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无所谓道:“在哪里都一样吧。”
怎么会在哪里都一样?兰生欲言又止:“……回去吧,郡主。你的脸色不太好。”
应当说,从踏进公主府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郁郁寡欢,舞宴之后,脸色更是苍白。
乌黑的发髻随着她的动作松动,落下一缕软绸般的发,铺在淡蓝色的锦缎上,雪白的面孔深深陷入其中,淡粉色的唇微微抿着一个笑。
“没关系的,兰生。”姜令说,“只是可能有点麻烦,但不答应,只会更麻烦啊。”
“郡主?”兰生疑惑,心道:指的是什么麻烦?
“嗯。”姜令拆下发髻,简单绑了个马尾,起身,向兰生招了招手,便朝门口走去,“来,去看看,是何人在弹琴。”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陡然出现这样一位琴师,所为何事,简直呼之欲出了。
姜令又心中自语:就这个吧,不然总是不得安宁,甚至于,长乐下回该给她送女人了。起码这次这个还会弹点琴,不错。
与想象中不同,并没有被窥探、被怀疑、被防备的不悦,只是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终于。
说到底,是姜令自己踏出了那一步,她选择了姜敛。结果也如她所想,尖锐而无法遮掩。
但同时,一股理应如此的茫然感捕获了她。
就像进食,外表鲜亮的食物,摆放在精美的餐具中,装点得纷华靡丽,吃进口中,舌尖却只余腐烂疲惫的气味,最后,连精心准备的美丽外表都显得可憎起来。
如果她和长乐之间,只是这样猜忌与被猜忌的关系,那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有那样的侥幸?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付出任何期望?
姜令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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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蓊蓊的桃林里,依然弥漫着不断的琴音,好像从未停歇。
当姜令闯入这里,她感觉自己是一个外来者。因为此间的琴并不为他人而抚,宽袍广袖的男人独坐于树下,指尖流连翻飞,泻出苦闷的音符。
他的脸隐于发间,丝缕鬓发随手臂的动作摆动,偶然能窥见紧抿的红唇和一弧优美的下颌,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探寻。
姜令行至他对面落座,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对方穿着一套琴师统一的素白袍子,微有些透光,斜阳映出他并不羸弱的身形,白色丝绸缠绕在柔软的喉口,衬托出胸前一小片无瑕白皙的肌肤。
琴音琤琤,谁也没有动。
片刻后,尾声结束,男人才抬起头来。
惊讶的是,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睡颜——但这张脸的主人下一刻就睁开了眼睛,叫他疑心自己是否看错了。
会有人能在这种时候睡着吗?不可能的吧,那也活得太满不在乎了。
姜令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哈欠,温声道:“你的琴弹得不错。”
“……”男人抚过琴弦,低声说,“你也挺会说话的。”
他穿着琴师的制服,面前放着一把琴,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舞宴的琴师,何必废话。
男人断断续续地拨弄琴弦,姜令感到有点意外:难道在长乐眼里,她就喜欢这种不好好说话的调子吗?那也没有吧。
按说长乐要往她房里塞人,参考对象,就只有那么一个人了——原来闻人朔在别人眼里是这种性格啊……好像那种不说人话的装男。
她有些新奇地打量面前的人,看得太久,男人稍显不自在地转开眼,片刻后,又转回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黑深得像泥潭,似乎想了很多事,似乎又什么都不作想,只是在发呆。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有一双十分锋利的眼睛。
眼头尖,眼尾上翘,让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并有几分冷淡。
姜令收回目光,心想:可能人和狗还是有物种隔离,他们也不怎么像。
她一下子又有些萎靡,失去那部分好奇心,困意翻涌,然她还是好脾气道:“谢谢。”
男人沉默片刻,微微颔首道:“……谢谢。”
尽管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夸赞。
无话可说,也没有人找话说,空气沉静下来,只余琴音,但也不过是连连弹去,亟亟求完,再没有此前人琴合一的境地了。
他似乎也感到一种耻辱,索性不再弹了,停下手,闭目深深呼吸,吐气,仿佛一尊不会思考的泥塑。
姜令说:“你的琴弹得不错。”
男人低眉敛目,并不看她,简短道:“谢谢。”
其实没有什么能感谢的地方,姜令一直在努力地挑衅他,但是,很遗憾,这是个情绪够稳定的人。
也许是因为身份上的不对等,他展露出来的一点尖刺,对姜令来说,比起棱角,更像是一个有点圆润的拐角。
又或者,她挑衅得不太明显。
根据方才的流程,她一共围绕三点展开了行动,分别是:第一,高高在上地评价别人吃饭的本领;第二,高高在上地曲解别人的意思;第三,高高在上地嘲讽别人的失误。
看起来没什么效果。
唉。为什么他不呛声呢?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打道回府了。
要让长乐如意,就会让闻人朔不满意。到时候闹翻天了,长乐也不会帮她哄人,还得她自己劳心劳力。
上次……吓他的时候,他就有一直在哭。感到爽快的同时,姜令也难得有点微妙的愧疚心。
她上次有承诺要对他好一点,在心里。虽然好像忘记和闻人朔讲抱歉了,但那也不要紧。他拥有比较灵活的底线,不会翻旧账也是他的优良品德之一。
确实,她下不定决心,来接这样的烫手山芋。但是,要让长乐满意,也只能顺着她的意了吧?
……可以稍微迂回一些,留下一点解释的空间。
比如:“你的琴弹得不错,有兴趣来我府上做琴师吗?”
“……拂衣。我的名字。”
“拂衣。”姜令重复。
拂衣颔首:“听凭您与殿下吩咐。”
奇怪的人。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虽然一直看着他,但从来没有正眼看他,她只是一直在想自己的事。
甚至并不在意他的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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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够听话,要么,你还是重新选一个吧。”长乐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她抿了抿唇,“弹琴好的人多的是,比他好的也不是没有。”
姜令伸了个懒腰:“他弹得够好了,别这么苛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长得好的弹得没他好,弹得好的人长得没他好。
有追求是值得肯定,但过分追求完美,只会走向思维的死胡同。
“还不够好。”长乐说。
事到临头,长乐却有点想要反悔了,她拙劣地挑剔拂衣的缺点,“他这个人,眼里是没有上下尊卑的,只有他的琴。他只是为自己而奏,根本不算一个合格的琴师。”
姜令点头:“那其实很好。我也不需要他讨好任何人。”
可是他就是不够,怎么都不够,到底是哪里不行呢?明明是她自己选的拂衣,她也早预见这样的结果。
长乐不语。
她突然不想再听这些不由衷的话语,也不想再说出那样虚伪的谎言。
那太贪婪了。
既然选择了这么做,就不要对自己有无谓的恻隐之心。软弱的情感成为一种黏稠的阻碍,她要做的,只是起身将它们通通甩开。
长乐。你永远也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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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没有选择回王府,而是随意选择了一处房产,吩咐人将拂衣安顿下来。
谈话结束,对面抱着琴的拂衣微微点头,便施施然离开了。
他的神情依然很淡,眼睫垂拢,密齿梳一般遮盖住瞳仁,纯白的装扮让他看上去像一片雪花。
不得不说,长乐在品鉴美人上有独特的见解。拂衣不是姜令见过最美丽的男人,却有股非常独特的气质,疏离、淡然,仿佛一本完全空白的书,待人书写。
姜令并未和他有直接的沟通。
非是她故意冷待拂衣,给他下马威,而是感觉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看起来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谓去打扰他。
安静一直保持到拂衣离开车厢。
“在这宅邸中,不论他想做什么,都随他的便。”姜令心不在焉道,“不要为难他。”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真可怜呀。
姜令打开手中的折扇,随手扇了两下,感叹这鬼天气真是愈来愈热,越发怀念起春时不冷不热的好天气。
不过,姜令也不大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把折扇,还扔到了马车上。
她反过来看了两眼。
竹骨纸面,淡月白色的扇面,左边绘了几丛银色的竹叶,右边题了一行小字。
银色的字和月白的底色有些相近,姜令凑近了看,慢慢念出声:“此时情绪此时……”
嗯?没有了。
怎么还能漏写一个字?还是说,漏写了后面一整句话?
是什么事,能让人高兴得如此忘乎所以?
姜令无言地扇了两下风,忽觉一阵莫名的凉意,也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
这扇子大约是是在大觉寺的时候,闻人朔递给她的,回程时,她又落在了马车上,他也没有拿走。
下回见到他,一定要让他把字补齐。姜令想。如果没看到,还能继续当无事发生。但既然看到了,就没有办法忽略,这把扇子是个半成品的事实。
简直逼死强迫症。
她又扇了两下,还是收起扇子,并侧身在马车里翻找起来。
兰生问:“郡主,今夜是否在此间落宿?”
“……嗯,对。”姜令漫不经心地应声,“找个安静点的院子,到春猎前,我们都在这里歇脚。让拂衣住得远一点。”
马车不大,仔细翻找片刻,姜令找到了一枚竹节佩,一串珠链,还有一条红色的丝帛发带。
仿佛一只勤勤恳恳的松鼠,在不属于自己的洞穴里遗落了诸多劳动成果,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姜令把这些东西统一装进一个锦盒,放回屉中,只将那把扇子取走了。
回到房中,她用另一把团扇和这把折扇比对了一会儿,发现还是团扇好使,就又将折扇放归另一边,不再动它了。
扇着扇着,她心念一动,又仔细瞧了瞧这把团扇。
骨柄雕花,淡绿的帛面上绣着一丛兰花,几乎看不出来绣痕,欣然地舒展着枝叶。
这是长乐送的团扇。
很随意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日子,姜令嫌热,长乐随手将扇子给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毕竟这只是一把微不足道的扇子,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
也因为这把扇子的微不足道,姜令没有想起来还给长乐,长乐也没有想起来讨要。她们都忘了这回事,这扇子似乎已经闲置了很久。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姜令感到有点闷。
她开始想起很多事。
想起从前那些浮云一样渺茫的关系。想起曾经的各种争执。想起现如今虚伪的粉饰太平。
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她的臆想?擅自为身边的人安排好不同的帽子,然后疏远他们,这是她的一贯做法。会不会,这次也只是她自导自演的戏码?
但记忆是真实的。那天下午,从国公府回来的路上,见到那名舞女,那人告诉她幕后指使的身份,是怎样的不可置信,姜令好像永远也忘不了。
长乐根本没必要那么做。长乐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怎么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她并不需要自己出面,有的是人想要讨好她。
可她偏偏要亲手在她们之间撕开这条裂口。
好怪异。喉咙好像被一只手掐紧了,舌根慢慢泛起苦涩,每一道风都刮起一阵海啸。于是她动作俞慢,风也静止。
脸上突然扫过一丝凉意,姜令一怔,抬手去抚,指尖反射出一点晶亮的湿润。
她一方面觉得有些惊奇,另一方面,对于这等无用的情绪产物,她从心底升腾起一种充满了然的厌烦感——她并不感觉悲伤,只是疲惫。
将手中的扇子放开,任由它独自落在桌面,扇柄尾端的流苏瘫软在桌,扭曲得如同粉身碎骨,她缓缓闭上眼睛,躯体好似在黑暗中慢慢融化了。
在这一团绵柔的沉默中,姜令复睁开眼,拿起另一旁的折扇,轻轻打开,出神地望了两秒,而后闭眼,慢慢念道:“此时情绪此时天。”
她轻碰了下扇骨,而后扑起一点风。
无事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