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十两银子还你。”闹剧结束后,几人来到安静的地方,姜令对二丫道,“收起来吧,我们也不需你为侍,你用这些银子谋生,大抵是能做到的。”
二丫有些许拘谨,又有点窘迫,只是摇头:“我……不了,谢谢你们。但是,我得走了,我得……”
得做什么呢?她心中闪过一个词,但很快就将其赶出了脑海。
回家。自不必说,她现如今已没有家了。
她心里正惘然,却听那玉面的郎君啪的一下,从姜令手中拎走钱袋,乐呵呵地说:“不要可给我了啊!小爷正有妙用……哎哟!”
赵翊川抱着头缩了一下,叫喊道,“打我做什么?”他龇牙咧嘴地嘀咕道,“暴躁……怎么我的表妹就和别人的妹妹不一样?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要吃点东西吗?”姜令无视赵翊川的抱怨,问道,“你的肚子一直在叫。”
赵翊川纳闷:“我没有啊,你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你的肚子叫?我好像也听到了。”
咕咕两声之后,二丫尴尬地低下头。
姜令磨了磨牙:“谁问你了?”
赵翊川郁闷地说:“没人问我,反正我就不重要呗。饿死算了。”
他别扭地撇开视线,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一言不发了。
姜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嬷嬷,犹豫半晌,戳了戳赵翊川:“喂。”
赵翊川侧身:“哼。”
姜令露出肉疼的神情,她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个袋子,纠结片刻,还是递给赵翊川:“别生气了。”
赵翊川瞄了一眼,接过,慢吞吞道:“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地恳求我了,那我当然只能收下了。谁让我是全大梁最大方的哥哥呢?”
他捻出一颗松子糖,抛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碎,才欲盖弥彰地掩饰一句,“只是因为是你的歉礼,才收下的,可不是我爱吃糖啊。”
姜令没理他。她从另一边的袖口里也摸出来一个袋子,递给面前的女孩:“喏。你饿了吧,吃一点。”
赵翊川伸长了脖子:“怎么还有啊?是什么?”
二丫一边观察他们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拉开袋子。居然是和赵翊川一样的松子糖,没有丝毫区别。
松子和糖都是奢侈品,比肉也便宜不了多少,这种昂贵的零嘴,她是第一次吃,在此之前,她只在小时候吃过饴糖,是很小的时候,阿娘偷偷塞进她嘴里的。
她学着赵翊川的样子,也捻了一颗,慢慢地嚼。
姜令还在向嬷嬷讨饶:“嬷嬷,嬷嬷,我没有要吃那么多糖。”她小声嘀咕,“都是给别人带的。”
嬷嬷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头发绕到脑后,轻飘飘道:“是带给谁呢?”
姜令立刻狗腿地将玩伴的名字倒豆子般出卖得一干二净,完了还总结:“我不是那种爱吃糖的人。”
赵翊川嘿嘿一笑:“那不是和我一样嘛。”
姜令才不理他,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嬷嬷,小脸上满是纯真,看着就是个好孩子。
嬷嬷从好孩子的袖口里摸出来最后两袋松子糖,一包梨干,一包樱桃煎,一包米糕,还有一包山楂糕。
姜令垂头丧气,郁闷地看着嬷嬷没收全部的零食,看到赵翊川幸灾乐祸,心里火一上来,嘴一撇,佯装要哭。
果然,赵翊川一下慌了神,他看了眼嬷嬷的脸色,觉得指望嬷嬷将零嘴还给表妹是不可能了。想了想,还是依依不舍地奉还了那包松子糖:“咳,刚好我不爱吃,这种小孩才吃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吧。”
姜令脸色一变,不屑地揭穿他:“你刚刚一直在吃吧?嘴巴没停过的小孩。”
赵翊川羞恼地转过了头:“你要不要吧!”
姜令没接,反而看向嬷嬷,努力做出哀求的表情:“嬷嬷,我也想要……嬷嬷,嬷嬷——”
果然,嬷嬷无奈地将其中一袋松子糖还给她,捏了下她的脸蛋:“真是……”
姜令乐呵呵地将袋子归位,像斗胜的孔雀一样斜了一眼赵翊川,赵翊川嘴角一抽:“这小孩。”
二丫看着他们。
好温暖,好像浸泡在热泉之中,身心都放松下来。脸上有些酸胀,她伸手碰了碰,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笑,并且笑得很用力。
她不禁有些羡慕,同时亦有失落。这样的温暖,离她好近,但又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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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生摇了摇床上的粽子:“郡主,郡主。”
“粽子”里爬出来一个呆滞的人,头发乱翘,眼神无光,苍白的脸颊上一道明晰的压痕,昭示其人散漫的睡姿。
姜令抹了把脸,迷迷瞪瞪地问:“什么时辰了……怎么这么热?”
身上发了一点汗,姜令把被子扔开,滚到床褥另一边摊开来,权当降温。
见她又有睡过去的迹象,兰生急道:“郡主,快午时了,你和殿下约好一聚,眼下正是时候,可不能再睡了。”
姜令胡乱点头:“嗯,嗯……好,我知道,我没忘,嗯。”
她扯开被子,反过来把自己裹进去,喟叹一声,又没动静了。
兰生无奈道:“郡主……”
姜令嘀咕两句,终于松开被子爬起来,兰生眼疾手快地捞她起来,凑近一听,姜令在说:“起床,好难。”
她晃了晃脑袋,终于清醒了。
姜令打了个哈欠,心想:长途旅行果然吸人精气,好累。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长乐府上有更吸人精气的东西。
姜令偏头躲了一下,避开伸过来的调羹,额角青筋直跳:“我不是来做这种事的……你让他们离我远点。”
长乐咂舌:“你真是……不解风情。”这可是她府上姿色最好的人之一了,仔细看看,也不比那谁差,还入不了姜令的法眼,真是古怪。
她颇感无趣,挥了挥手,让伺候的男仆们退下,场面一下空了许多。
花团锦簇之中,雕花亭下,两人面面相觑,皆举杯啜饮,不发一言。
姜令挑眉:“你找我来,就为了瞅我两眼?”
“上来就把人全赶走了,我还能说什么?”长乐有气无力地说,“老实说,要不是……我们真要怀疑你不喜欢男人。”
姜令闲闲斟茶,懒得跟她争辩,只是:“‘我们’?”
“没什么。”长乐撑着脸,“你刚从关中回来,只是给你接风洗尘一番,如果让你不悦,反倒是舍本逐末了。”
她斟了一杯酒,递给姜令,“喝一杯,还好你平安。”
姜令摇头:“我喝茶就行。”她举茶和长乐碰杯,一口喝尽了。
长乐不解:“为何?”
姜令说:“戒酒了。”
长乐差点被酒呛到,不可置信道:“你戒酒?”她呵笑一声,摆明了不信,“为什么?”
离酒蒙子只有一步之遥的人突然说自己要戒酒,那简直是吓人了。
“这么惊讶做什么。”姜令幽幽叹气,“发现自己酒品很差,不喝酒了,不是当然的吗?”
“你有什么酒品。”长乐眼角一抽,“你每次不都像个应声虫一样,呆头呆脑的,说什么都只会答应。”
“就是你这样说,我才会相信的。”姜令嘀咕道,“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谁说你了?别听他的。”长乐说,“我和你喝了那么多次,从来不知道你会耍酒疯。”
“没谁说,我自己发现的。”姜令抿了一口茶,不太想讨论这件事,于是敷衍道,“别说这个了,先吃饭吧,饿了。”
菜过五味,长乐突然说:“若你无事,一会儿与我一同赏舞去吧。”
姜令手上筷子一顿,似开玩笑道:“不是什么不正经的舞宴吧?”
长乐没好气道:“有这种好事才不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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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是正经的舞会,但不知道为什么,姜令仍然觉得,也不是那么正经。
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来回穿梭,香风漫送,琴音靡靡,垂挂的洁白纱幔像一抹水幕,为稍嫌炎热的天带来一丝风凉。
推杯换盏之间,姜令一人独坐于桌前,墨黑的瞳盯着前方,似在沉思什么。
一旁的侍女们面面相觑,皆不敢打扰她,只轻轻布菜,便悄然离去。
姜令眼神游移一瞬,又慢慢敛目,心道:可算把他们糊弄过去了。
她现在真不太想和人讲话。
长乐明显是这场宴会上的红人,身边来往不断,害得坐在旁边的姜令跟着遭殃,不得安宁。
她倒是享受这种瞩目的感觉,姜令却快被这些人烦死了——太吵了。
一个人说话,可以当背景音;两个人说话,可以当白噪音;一堆人在说话,实在是野蜂飞舞一样的效果。
姜令借口茶水洒到衣袍上遁走,片刻后回来,果不其然,长乐已经和一堆爱好同频的姐姐妹妹们聊得热火朝天。
她走到一旁角落里的空位坐下,即使偶有人注意到她,也因她佯装的出神而退步,没有上前打扰。
但是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舞蹈也快结束了,真是无聊,早知道就找个借口不来了……
“嘿。”长乐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满道,“一个人在这面壁思过呢?”
姜令吓得差点掉桌子底下去。
闪现得真够突然的。姜令腹诽。她已经开始怀念上一刻的平和安静。
不幸的是,她还要回答长乐的问题:“这里视野更好。”
“开始胡说八道了。”长乐指了指舞台正前方的桌案,又点点这张角落里的桌子,似笑非笑道,“怎么也不找个有根据点的借口?”
姜令叹气。
长乐也叹气,“你要实在不觉得好玩,当时问你,直接拒绝不就好了,弄得我也难办……给别人看见了,是不是要传我们关系不和?你也大了,竟还是这副混不吝的性子。”
姜令站起来,又叹气又摇头:“对不起。”
“没有要怪你。”长乐拍拍她肩头,“不舒服就先去休息吧。”
她招来一个侍从,吩咐其带姜令去小间休息。
走出宴厅,喧阗远去,沿着长廊不断向前,竟是一片开阔的桃林,郁郁蓊蓊,枝叶垂拢,霏微的光线如波浪般粼粼化开,点缀在清洁的叶面,恍如一片粉绿的海。
活跃的涩浪推开一条小径,远远地蔓至林中,古琴低哑的声音若有似无地勾动听户,颤悠悠的心绪引人遐思,使人腿脚不禁为其止步。
姜令打了个哈欠,伸长手臂,舒展肩背,绕过听愣了的侍女,继续缓步向前。
侍女慌乱地追上,重新引路。
琴音被甩在身后,逐渐停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