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从我身上,滚下去。”
稚嫩却冷冰冰的嗓音在焦黑的坑底荡开。
银发男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像是突然被火炭烫到了腹部,身体的反应远比大脑的思考更快。
他猛地从璃恩身上翻身退开,手脚并用地向后滑出半米,像一只防备心极重的猫科动物,弓起瘦骨嶙峋的脊背,死死盯住坐在地上的金发小孩。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男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掉落在泥土里的那块生锈铁片,腮部的咬肌死死绷紧。
他想不明白。他的字典里原本只有“掠夺”和“活下去”。
可刚才,就在这个连衣服都穿不好的金发小孩碰触到他眼角的瞬间,他那具早已习惯杀戮的躯壳,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跪下来臣服的战栗。
荒谬。
男孩喉咙里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想要弯腰去捡那块铁片。
然而,没等他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铁锈。
“嘶嘶——咯咯咯——”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夹杂着野兽饥饿的咆哮,如同一阵腥风般从陨石坑的上方席卷而来。
男孩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凶光。
是刚才追杀他的那群低级畸变体。
陨石坠落的高温短暂地阻挡了它们的脚步,但现在,坑底逐渐冷却,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活人散发的诱人气息,再次唤醒了这群怪物的食欲。
七八只浑身长满灰白色维度结晶的异种,出现在了坑洞边缘的废墟上。
它们原本是废土上的流浪汉,感染了维度孢子后理智蒸发,躯体被强行拉扯拉长,四肢着地,裂开的下颌一直延伸到耳根,流淌着具有腐蚀性的黏液。
“吼——!”
领头的一只异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后腿猛地蹬碎了边缘的混凝土块,庞大的身躯犹如一颗炮弹,直直地朝着坑底扑了下来。
而它的目标,正是坐在灰烬中央,散发着干净气息的璃恩。
他盘腿坐在地上,那件属于十八岁成年人的白衬衫实在太大,衣摆像一朵盛开的白蘑菇一样铺在焦黑的泥土上。他有些苦恼地扯了扯长得过分的袖口,似乎完全没有把半空中那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放在眼里。
就在畸变体的利爪即将碰触到那头浅金色长发的前一秒。
一道灰黑色的瘦小身影,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硬生生地撞进了怪物的扑击轨迹中。
是那个银发男孩。
他连退路都没看。身体的本能在理智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像块盾牌一样死死挡在了这个金发小孩前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坑底炸响。
男孩被畸变体庞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但他没有倒下。
在接触的瞬间,他那只布满伤痕的左手死死卡住了怪物撕咬下来的下颚,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地上的生锈铁片。
“噗嗤!”
男孩握着铁片,从下至上,狠狠地捅进了畸变体脆弱的脖颈,然后用力一搅。
黑绿色的污血如喷泉般溅射而出,淋了男孩满头满脸。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锋利的爪子在男孩的肩膀上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灰黑色的囚服瞬间被染红。
男孩拔出铁片,抬起右腿,脚重重地踹在怪物的胸口,借力向后跃开,将怪物的尸体踩在脚下。
第一只解决。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头顶上方再次传来破风声。
剩下的六只畸变体同时跃下了坑洞。它们闻到了同伴的血腥味,变得更加狂躁。
其中两只一左一右包抄男孩,而最狡猾的一只,则贴着坑壁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绕过了男孩的防线,径直扑向了后方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金发小孩。
男孩的余光瞥见了那只偷袭的怪物。
他想回防,但面前的两只异种已经张开了利爪,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滚开——!”
男孩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吼声。他的暗红色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危险的幽光,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轻微的扭曲。
那是他体内被强行压制的,随时会让他暴走的异能。
就在他准备撕裂空间,哪怕拼着大脑反噬也要绞杀那只偷袭怪物的瞬间。
“唰——”
一声清脆得仿佛能切断风的锐响,擦着男孩的耳畔掠过。
一阵夹杂着草木清香的气流拂过男孩的侧脸。那股气流锋利至极,直接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银色碎发。
男孩愣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根只有成人拇指粗细,通体呈现出深邃青绿色的藤蔓,如同撕裂黑夜的绿色闪电,从他的视线盲区爆射而出。
“噗嗤——咯啦!”
藤蔓精准地贯穿了那只试图偷袭的畸变体的眉心。
没有停顿,藤蔓表面的倒刺瞬间张开。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那只怪物的头颅直接在半空中爆开。
无头的尸体颓然砸落在地,绿色的汁液溅了一地,却没有一滴能靠近那个白衣小孩的三尺之内。
男孩呼吸停滞。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焦黑的灰烬中,璃恩依然坐在那里。
他用那只软乎乎的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微微抬起。那根刚刚完成了一场瞬杀的青绿色藤蔓,正像一条温顺的宠物蛇,亲昵地缠绕在他细瘦的手腕上,藤蔓的尖端还在滴着怪物的污血。
璃恩似乎察觉到了男孩的视线,清透的绿眸漫不经心地抬起,扫了过去。
“看什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过长的白衬衫领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用一种几乎是叹息的语气抱怨道,“还不快点杀完,太吵了。”
这一刻,坑外的冷风卷着维度孢子吹进坑底。
男孩死死盯着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金发小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在废土上活不过明天的瓷娃娃。
但他错了。
这个看起来一折就断,连路都走不稳的家伙,是个比他还要冷血,还要游刃有余的小怪物。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于滚烫的情绪,在这个常年浸泡在冰冷实验室里的九岁男孩胸腔里炸开。
他不知道什么是神明,他只知道废土上的法则。
有价值的东西,就要抢过来。
抢过来,就是他的。
“吼——!”
剩下的异种扑了上来。
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生锈铁片,暗红色的眼眸中不再有防备,而是燃起了纯粹的杀意。
他像一头真正发了疯的野狼,主动撞进了怪物群中。
撕咬、劈砍、躲闪。
每一次铁片挥下,都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他把后背完全交给了那个坐在灰烬里的金发小孩,因为他本能地确信,那根绿色的藤蔓会补足他所有的破绽。
两分钟后。
最后一只畸变体的喉管被铁片割断。
坑底彻底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男孩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站在尸体堆里,灰黑色的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浑身上下都在滴着暗红与黑绿交织的血水。脖颈上的金属抑制环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勒破了烂肉,鲜血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
唯独他的左眼下方,那个被璃恩触碰过的地方,干净得不可思议,衬得那颗小小的泪痣越发妖异。
他丢掉手中已经卷刃的铁片,转过身,拖着一条还在流血的右腿,一步步走向坐在灰烬中央的璃恩。
璃恩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走过来的“血人”,秀气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他操控着藤蔓挡在身前,有些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站住。”璃恩的声音带着警告。
但男孩没有停下。
他走到璃恩面前,看着这个坐下来比自己矮了一截,被过大的白衬衫裹着的漂亮小孩。
男孩的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他慢慢地伸出了那只沾满怪物脑浆和泥土的右手,朝着璃恩递了过去。
璃恩眼神一冷,指尖微动,缠绕在手腕上的藤蔓瞬间绷紧,只要这只脏手敢碰他的皮肤,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抽断。
然而,男孩的手在距离璃恩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有多脏。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克制。他的手指向下偏移,避开了璃恩冷白的手腕和肌肤,最终,死死地抓住了那件铺在地上、宽大得有些碍事的白衬衫袖口。
“啪。”
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手印,印在了纯白的棉质布料上,瞬间晕染开来。
璃恩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块丑陋的污渍,绿眸中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愠怒。这具身体虽然没有记忆,但刻在灵魂里的洁癖却分毫未减。
“脏。”
璃恩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同时手腕一翻,青绿色的藤蔓如鞭子般抽向男孩的手背。
“啪!”
藤蔓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男孩布满伤痕的手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血痕。
男孩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那截染血的白布攥得更紧,骨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璃恩那双清透的绿眼睛,像是一头咬住了猎物就不松口的野兽。
四周的风停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一件染血的白衬衫,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
良久,男孩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执拗。
“跟着我。”
他盯着璃恩,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璃恩挑了挑眉,看着这个伤痕累累却硬气得要命的小狗,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为什么要跟着一个弄脏我衣服的垃圾?”
男孩歪了歪头,没有反驳“垃圾”这个词。
“我叫余烬。”
他只是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血手印,喉结再次干涩地滚动了一下。随后,他抬起那双没有温度的红瞳,语气中透着一股废土上最原始的承诺:
“我给你找干净的水。洗衣服。”
璃恩停止了拉扯藤蔓的动作。
干净的水。
在这片充斥着维度辐射和孢子毒素的废土上,干净的水,是比人命还要昂贵的奢侈品。
璃恩看着余烬眼尾那颗漂亮的小痣,又看了看他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袖口、哪怕被打出血也不肯松开的手。
耳畔那枚精巧的金圈,在昏暗的坑底,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璃恩轻轻叹了口气。
他散去了手中的藤蔓,用那只没被抓住的左手撑着地面,费力地站了起来。因为衬衫太长,他不得不像穿长裙一样,稍微提着一点衣摆。
他赤着脚,踩在焦黑的泥土上,走到余烬面前。
两人现在的身高几乎齐平。
璃恩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清冷的绿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好啊。”
他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上位者般的漫不经心,“但如果你找来的水不够干净……”
璃恩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男孩脖颈上那个勒出烂肉的金属抑制环。
“我就把你这颗不怎么聪明的脑袋,拧下来。”
余烬看着那根近在咫尺的白皙手指,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僵硬、甚至有些难看的弧度。
他松开了抓着袖口的手,转过身,将后背暴露在这个刚刚威胁要杀他的小孩面前。
“走。”
余烬说道,一瘸一拐地朝着陨石坑上方走去。
“去哪?”
璃恩拖着长长的衣摆,嫌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余烬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怪物尸体。他走过去,用那块生锈的铁片,熟练而残忍地切开了一只畸变体的后脑,从里面挑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浑浊微光的灰白色石头。
“去挖石头。”
他把那块散发着恶臭的石头在自己的囚服上随便擦了擦,塞进口袋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平常的事。
“换积分,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