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选择是什么】
【故事】 【故事】
“我亲爱的孩子,你做好选择了吗?”
一声缥缈的温柔声线在无垠的虚无中荡开。没有回音,连风停滞的轨迹都无处寻觅。
静止。
“啪唧”
一只脚踏上虚无。
青年睁开眼。
脑海中是一片纯粹的白,干净得连一个音节、一个画面都挤不出来。他不记得自己从哪来,不记得要去哪,甚至连“思考”这个本能都带着一种迟钝的空芒。
他低下头。
脚下是没有边界的镜面,又像是某种绝对静止的水。水面倒映着漫天苍白的浓雾,也倒映着他现在的模样。
一个看起来十**岁的青年。
一件宽松得有些不合身的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散开两颗。
一头散落至腰际的浅金色长发。
以及……耳畔垂下的两绺被银色细线精心缠绕的小辫,发尾各自扣着一个极其精巧的纯金小圈。
青年抬起手,冷白纤长的手指碰了碰耳畔的金圈。
金属的触感微凉。
【你的选择是什么】
虚空中,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选项再次浮现。它们泛着微微的光晕,强硬地横亘在他的视线正前方。
【孩子,时间快到了】
那个温柔的声音开始泛起一丝无机质的失真,像是老旧收音机里受到干扰的沙沙声。
青年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平行的【故事】。
他本该做出选择,可根植在灵魂深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厌倦感,让他连抬手去触碰那两个发光字体的兴致都没有。
他只是垂下眼睫,清透的绿眸重新看向脚下。
镜面里的倒影也在看着他。
但在那倒影的最深处——穿透他自己的绿瞳,穿透这片虚假平静的水面下方,似乎涌动着一团浑浊、压抑的暗影。那里有风暴,有撕裂的灰烬,还有某种让他本能感到一丝心悸的牵引力。
叮。
耳畔的金圈发出一声微弱的共鸣。
青年半跪下来。
宽松的白衬衫衣摆散落在水面上,却没有沾湿分毫。他无视了悬浮在半空中的法则选项,指尖穿透薄雾,径直探向脚下的水面,点在了倒影的眉心上。
咔嚓——
指尖触及水面的瞬间,没有泛起涟漪,而是传出玻璃碎裂的刺耳脆响。
原本平静的镜面轰然崩塌,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狂暴的吸力如同巨兽的利爪,瞬间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你疯了!那是被——”
温柔的声音彻底撕裂,变成尖锐刺耳的电子啸叫。
青年被那股恐怖的重力猛地扯入深渊。
失重感剥夺了所有感官。周围的纯白空间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锋利的光斑擦过他的身体。狂风卷起他金色的长发,右手腕上的红色发带在风暴中猎猎作响。
维度的世界法则像一台绞肉机,疯狂地抗拒着这个不该存在的灵魂。
“咔咔——”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重组声。
为了穿透那层致死的维度屏障,他那具修长成熟的躯壳在坠落中被迫收缩、退化。神明以粉碎神格为代价,将自己硬生生塞进了一个脆弱的容器里。
直到深渊的尽头,一抹暗红色的火光刺痛了他的眼皮。
【你还是选择我】
似乎有一双含笑的眼睛注视着他。
【我是…谁…】
在这将一切归零的风暴中心,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两个被死死攥住的音节。
【璃恩】
………
“呼…呼…”
少年坐在地上,看着周围跃跃欲试的异种们,眼睛里闪过不耐和杀意。
骤然的,他抬头看向天。
天空似乎被撕裂开一个裂隙。暗红色的眼眸中,绿色的流星划开一道漂亮的轨迹。
……
“轰——!!!”
伴随着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一颗拖拽着长长尾焰的陨星,以毁灭性的姿态砸穿了废土边缘的荒野。
漫天浑浊的灰尘夹杂着刺鼻的机油味冲天而起。空气中常年漂浮的维度孢子雨被高温瞬间蒸发,恐怖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将四周废弃的钢铁建筑夷为平地。
焦黑的陨石坑底,温度高得足以融化钢铁。
在一片滚烫的灰烬中,那件宽大的成人白衬衫像一顶倒塌的帐篷一样鼓动了一下。
一只肉乎乎,略显苍白的小手,从宽大的袖口里费力地钻了出来,扒住焦黑的泥土。
接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岁的男孩,顶着一头浅金色长发,从宽大得能把他整个人裹两圈的白衬衫里钻出了个脑袋。
璃恩坐在灰烬里,微微蹙起淡金色的眉毛。
头很空。
除了“璃恩”这个名字,他想不起任何东西。
耳畔那两绺带金圈的小辫还在,但因为身体变小,右手腕上的红发带因为太宽,滑落到了手肘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短了一大截的手臂和肉嘟嘟的手掌,绿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但很快,这丝茫然就被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所取代。
“嘶——咯咯——”
又是一阵骨骼摩擦声从坑底边缘传来。
一只原本在附近游荡、浑身长满灰白色维度结晶的低级异种,被陨石的动静吸引。它流着黏腻的涎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住了坑底这个气息干净的“幼童”。
难闻。
太难闻了。
璃恩的眉头皱得更深。他站起身,由于白衬衫太长,衣摆直接拖在了地上,绊了他一下。
他索性赤着脚,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
“噗嗤——”
坑底焦黑的泥土下,钻出一根只有手指粗细的青绿色藤蔓。
虽然没有记忆,但身体的本能还在。只是现在的容器太小,力量被压制得可怜。
藤蔓像一条毒蛇般窜出,赶在异种扑向他之前,精准地刺穿了那怪物的咽喉。
绿色的汁液溅在泥土上,发出腐蚀的刺啦声。
璃恩甩了甩藤蔓,把怪物的尸体甩远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杀戮,只是讨厌脏东西靠近。
他拖着那件累赘的白衬衫,准备爬出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坑洞。
就在这时,耳畔那枚被银线缠绕的金圈,突然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传来一丝细微的烫意。
璃恩停下脚步,踩在废墟上的脚趾微微蜷缩。
他顺着金圈感应的方向,抬起头。
坑洞上方,一块摇摇欲坠的金属挡板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哗啦。
金属板被一脚踹开。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看起来也只有九岁左右的男孩,像一只猎豹般跃下了陨石坑,落在了距离璃恩不到三米的地方。
那个男孩瘦得几乎脱相,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干涸血迹的灰黑色囚服。
银白色的短发被血块糊成了一缕一缕。他脖颈上扣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金属抑制环,粗糙的边缘已经在颈侧勒出了一圈血肉模糊的烂肉。
男孩显然是在废土上流浪了很久,像是一头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野兽。
他手里倒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生锈铁片,身子微微弓起。那双毫无温度的暗红色眼眸,穿过弥漫的硝烟,死死盯住了坑底这个白得发光的金发小孩。
男孩浑身绷紧,没有任何废话,像一头发疯的幼狼般猛地扑了上来。
璃恩微微皱眉,正要抬手召唤藤蔓,脚下那件过长的白衬衫却在这个时候绊住了他。
“砰”的一声闷响。
璃恩被扑倒在焦黑的泥土上。
男孩粗暴地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抵住璃恩的手臂。那块散发着血腥味的生锈铁片,毫不留情地抵在了璃恩脆弱的咽喉上。
男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璃恩脸上。
只要他手腕再往下压半寸,就能切断这个漂亮小孩的喉管。
脏。
比刚才那只异种还要脏。
被压在身下的璃恩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男孩,没有挣扎,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恐惧。那双清透的绿眸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坑洞上方常年漂浮的孢子雨滴落下来。
一滴浑浊的雨水,顺着男孩银白的刘海滑落,恰好滴在了他左眼正眼尾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漂亮的小痣。
没有任何预兆地。
璃恩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像是一根生锈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他空荡荡的灵魂深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接下来的动作。
他费力地从被压制的角度抽出右手。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系着红发带的细瘦手腕。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了男孩左眼下方那滴浑浊的雨水上,缓慢而轻柔地擦拭了一下。
废墟上的风停了。
在璃恩指尖触碰到那块皮肤的瞬间,骑在他身上、满脸凶狠的男孩,动作硬生生地僵住了。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握着铁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男孩的大脑里没有任何画面,但他这具常年浸泡在杀戮和痛苦里的躯壳,却在此刻爆发出了一场海啸般的幻痛。
仿佛有千万吨重的废墟曾砸在他面前,仿佛有人曾用满是鲜血的嘴唇亲吻过他左眼的那个位置。
“吧嗒。”
生锈的铁片从男孩颤抖的手中脱落,砸在泥土上。
男孩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身下这个金发小孩,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幼兽哀鸣般的粗重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从厄命实验室逃出来这一路上,杀过人,剖过异种,他觉得自己早就没有感情了。
可现在,他看着这根点在自己眼角的冰凉手指,潜意识里只有一个让他连呼吸都发颤的念头:
不能伤他。
哪怕自己被切成碎片,也绝对不能让这个人流一滴血。
璃恩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眼眶发红却又凶巴巴的银发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诡异的僵硬。
他嫌弃地擦了擦刚才碰过雨水的手指,用稚嫩的声音缓缓开口:
“小狗,从我身上,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