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陨石坑底,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与血腥味。
“噗叽——”
生锈的铁片切开畸变体坚硬的头骨,发出黏腻的闷响。
余烬半跪在血水里,眉头紧锁。他把手探进一团灰白色的烂肉中摸索了两下,掏出一颗指甲盖大小、沾着脑浆的低级晶核。
他随意地在自己原本就辨认不出颜色的囚服上蹭了蹭,将这颗散发着微光的石头塞进口袋。
距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有一块相对干净的废弃引擎盖。
璃恩盘腿坐在上面。
宽大的白衬衫衣摆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拢在膝盖上,浅金色的长发瀑布般垂落在身侧。他单手托着腮,清透的绿眸看着在尸体堆里翻找的男孩,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劳作的苦工。
“左边那个长满骨刺的,脑子里还有。”
璃恩轻启嘴唇。
伴随着他的话音,一根只有筷子粗细的青绿色小藤蔓从泥土里钻出来,像根教鞭一样,精准地在这具尸体的脑袋上敲了敲。
余烬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璃恩一眼。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拖着流血的腿走过去,手起刀落,挖出了第四颗D级晶核。
四颗。
按照废土底层的规矩,一颗D级晶核能换两百积分。这八百积分,足够一个成年流浪汉在黑市买上十天的劣质营养膏。
余烬捂着口袋站起身,暗红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确认坑底再没有活物。
“走。”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带头朝坑外爬去。
璃恩叹了口气,收起藤蔓,慢吞吞地从引擎盖上滑下来。他两只手提着过长的前摆,赤着脚,踩着男孩踏出来的、没有碎玻璃的脚印,跟了上去。
……
离开陨石坑,废土的真实面貌像一张长满烂疮的脸,彻底暴露在璃恩面前。
天空是压抑的灰黑色。厚重的辐射云层后方,隐隐透着一个巨大、模糊的环形阴影,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胸口发闷。空气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灰色孢子。
两人走进了距离陨石坑最近的一处流浪者聚集地。
这里是用生锈铁皮和破烂防雨布搭起的棚户区。污水横流,随处可见裹着烂毯子、身体某些部位已经开始长出灰白结晶的感染者。
当一个浑身是血的银发男孩,带着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长得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金发小孩走进黑市时,周围所有的咀嚼声、咳嗽声都在瞬间停滞了。
几十道贪婪、粘稠、充满恶意的视线,齐刷刷地黏在了璃恩的身上。
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这样一个干净的小孩,能卖出一个让整个聚集地疯狂的天价。
男孩的脚步顿住了。
他常年浸泡在杀戮中,对这种视线太熟悉了。
他侧过身,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瘦小却沾满鲜血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璃恩的前面。他那只握着铁片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哟,哪来的两只小羊羔?”
一个浑身散发着劣质酒精味,瞎了一只眼的刀疤男挡住了去路。他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钢管,仅剩的一只眼睛贪婪地越过男孩,死死盯着璃恩那头金发。
“这小模样……抓去内城,那些权贵姥爷们得把我的兜里塞满晶核。”
刀疤男咧开黄牙,伸出粗糙的大手,直接略过男孩,朝着璃恩的头发抓去。
空气在这一秒骤然降温。
余烬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幼狼般的低吼。
他手腕翻转,那块生锈的铁片带起一道残影,狠狠切向刀疤男的手腕。
“当!”
刀疤男反应极快,手中的钢管猛地砸下,撞开了铁片。巨大的反震力让余烬虎口开裂,鲜血瞬间涌出。
“小畜生,找死!”刀疤男怒骂一声,抬起皮靴踹向男孩的肚子。
余烬迎着踢来的靴子,拼着挨这一脚的代价,张开嘴,死死咬住了刀疤男的小腿。牙齿穿透粗糙的布料,直接撕下了一块带血的皮肉。
“啊——!”
刀疤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钢管高高举起,对准了男孩的后脑勺砸下去。
周围的流浪汉们发出看戏的哄笑,没有人觉得这个九岁的小崽子能活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挡在后面的璃恩,清透的绿眸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抬了抬眼皮,隐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左指微微一勾。
“咔嚓!”
泥水飞溅。
一根粗壮的青绿色藤蔓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死死缠住了刀疤男支撑重心的另一条腿。
藤蔓猛地向后一扯。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折声,刀疤男的右腿膝盖直接向后折断成一个诡异的直角。
钢管脱手落地。刀疤男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泥水里,抱着断腿疯狂哀嚎。
四周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死寂在棚户区蔓延。
流浪汉们惊恐地看着那根缓缓缩回泥土里的藤蔓,再看向那个依然提着白衬衫下摆、纤尘不染的金发小孩,看戏的眼神彻底变成了见鬼般的敬畏。
异能者。
哪怕是个小孩,也是这片废土上绝对惹不起的异能者。
余烬吐掉嘴里带血的皮肉,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他回头看了一眼璃恩,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炽热的情绪。
璃恩没看他,只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不走等死吗?”
余烬收回视线。他转过头,像一头宣告领地主权的凶兽,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退缩的流浪汉。
人群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了聚集地深处唯一一个有武装把守的“净水商铺”前。
余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四颗沾满血迹的D级晶核,重重地拍在满是油污的铁皮柜台上。
“买水。”
男孩盯着柜台后的商人,嗓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厉。
商人验了验晶核的成色,从身后一个巨大的铁罐里,拧开阀门,放出了一小盆清澈、散发着微弱热气的过滤温水,推了过来。
男孩双手捧起那个塑料盆,转身走到一处倒塌的广告牌后方。这里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和孢子,是个相对干净的死角。
他把水盆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水面荡起涟漪。
倒映出男孩那张沾满泥污,伤痕累累的脸,以及因为长时间没有饮水而干裂出血的嘴唇。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对废土上的逃亡者来说,这盆干净的水,简直有致命的诱惑力。
他向后退了半步,抬起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红瞳定定地看着璃恩,伸出食指指了指地上的水盆。
“洗衣服。”
他兑现了在陨石坑底的承诺。用拼命挖来的所有财富,换了一盆仅仅用来洗去血手印的水。
璃恩站在水盆前。
他看了看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下颌崩得死紧,悄悄吞咽唾沫的男孩。
脖颈上的金属抑制环还在往外渗着血珠,顺着锁骨流进破烂的囚服里。
金圈小辫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
璃恩蹲下身。
他伸出手,用藤蔓聚成碗状,浸入温热的水中。藤蔓舀出的水流洗去了他指尖沾染的灰尘,他慢条斯理地搓洗着白衬衫袖口上那个刺眼的血手印。
两分钟后,血迹被洗净。白衬衫重新恢复了雪白。
璃恩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双手合拢,在干净的水盆里掬起了一捧清澈的温水。
接着,他转过身,将那捧水送到了男孩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男孩甚至能闻到璃恩身上那股干净的草木清香。
男孩浑身一僵,暗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呆呆地看着那双捧着水的白皙手掌,胸腔里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张嘴。”
璃恩保持着蹲姿,微微仰起头。清透的绿眸看着这只倔强的小狗。
男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璃恩的眼睛,似乎在确认这究竟是施舍,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契约。
璃恩的手臂有些酸了,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微微蹙起眉毛,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悦。
“我不想说第二次。张嘴,喝下去。”
男孩腮部的咬肌鼓动了一下。
他终于不再抗拒。他低下头,像一只真正被驯服的幼兽,凑近了那双冷白的手掌。
粗糙干裂的嘴唇,轻轻触碰到了璃恩的指尖。
温热的净水顺着喉管流下,缓解了快要撕裂的干渴。而在嘴唇贴上指缝的那个瞬间,男孩闭上了眼睛。
左眼眼尾下方的那颗泪痣,在废土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滚烫而妖异。
“璃恩,我叫璃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