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七基地外围。
楼下收破烂的三轮车喇叭,发出刺耳的电音“回收旧家电——”
单人沙发上,一具“尸体”猛地诈了尸。
余烬的眼睫剧烈颤动,暗红色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缩紧。
没有刺目的无影灯,没有电击的焦糊味。空气里飘着一股……葱花炒蛋的油烟味。
余烬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脊背骤然弹起,右手比脑子更快,直接劈向自己的大动脉。
空的。
那个会不断释放微电流折磨神经、并且持续发送定位信号的黑色金属抑制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缠得七扭八歪的白绷带。
不仅如此,脑海里那种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食的剧痛,也被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死死压着。
余烬的呼吸变重。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狭小、破旧、但打扫得很干净的客厅。
“醒了就别装雕像,碍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斜下方传来。
余烬猛地转过头,像头护食的狼崽一样弓起身体,背靠着墙,眼神凶狠地锁定了声源。
茶几对面的地毯上,昨晚那个在泥水里发光的男孩,正盘着腿坐在那儿。
男孩换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子卷了好几折,露出一截白得反光的手腕。
他手里端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正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嘶溜。”
伊利安吃得津津有味,连个正眼都没给余烬。
他拿筷子指了指茶几上的另一碗面。
“陆时安早上新下的。吃完这碗面,咱们来算算昨晚那三笔账。”
伊利安嚼着面条,语气里透着股收租地主的味道。
余烬的视线从那张漂亮的脸上,移到那碗面条上。
面汤清亮,上面卧着个焦黄的荷包蛋。热腾腾的水汽直往鼻子里钻。
自从被抓进实验室,他已经三年没吃过正常的食物了,每天靠着混着药渣的营养液吊命。
他的胃开始痉挛,疯狂叫嚣。
但他没动。
他双腿微曲,保持着暴起杀人的姿态。
在厄命实验室,任何诱人的食物,往往都藏着致命的毒药或者神经控制剂。
“看什么看?怕我下毒啊?”
伊利安咽下嘴里的面,看着对面那副草木皆兵的死样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放下自己的碗,直接端起茶几上给余烬的那碗,拿起一根备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当着余烬的面咬了一大口。
“喏。没毒。”
伊利安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陆时安做的饭好吃着呢。爱吃不吃,不吃我端去喂楼下的流浪狗了。”
说着,他端着碗作势要往厨房走。
余烬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
他猛地扑向茶几,双手死死护住那个大海碗。
他直接用还带着细小伤口的右手,抓起碗里的面条就往嘴里塞。
面条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连嚼都没嚼,囫囵吞枣地往下咽。
汤汁溅在他苍白的脸颊和陆时安借给他的旧T恤上。他吃得像一只护食到极点、饿了十天半个月的幼狼。
伊利安嫌弃地往后躲了躲,生怕汤汁溅到自己身上。
“你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吗?没人跟你抢!”
不到一分钟,海碗见了底。
余烬连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抬起手臂,粗鲁地擦去嘴角的油渍。
胃里有了食物的暖意,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伊利安。杀意褪去了大半,眼里浮现出一种探究。
“吃饱了?”
伊利安盘着腿,双手抱胸,“吃饱了就来算账。昨晚你在外围弄脏了我一双云丝软靴,害我当了半天苦力,还忍受了你那破项圈半天的噪音。洗澡水还是我让老头烧的。”
伊利安伸出三根白净的手指,晃了晃:“一共三笔账。说吧,打算怎么还?”
余烬沉默地看着他。
他听不懂什么云丝软靴,但他懂废土的规矩。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实验体。
“我没钱。”
余烬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股光棍的硬气。
“废话,看你这副穷酸样也知道你没钱。”
伊利安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扬起下巴,“没钱就卖身。本少爷初来乍到,缺个能打杂的。以后你负责去外面给我找那种发光的石头。看在这碗面的份上,一天十块石头,不讲价。明白吗?”
余烬看着伊利安。
他那颗在实验室里被折磨得冰冷坚硬的心,突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仅不觉得屈辱,反而有一种找到了“雇主”的奇异踏实感。
“好。”
余烬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这还差不多。”
伊利安满意地弯起绿眼睛,“既然你以后归我管了,总得有个名字吧。叫什么?”
余烬刚想开口。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
陆烽穿着作训服,手里端着个茶缸走出来。老兵看了一眼乖乖吃完面、且没发疯的余烬,挑了挑眉。
跟在陆烽身后的陆时安,看到桌上的空碗,温和地笑了笑,转身去厨房拿抹布。
“我昨天夜里在外面问过了。”陆烽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指了指伊利安,“这小鬼说他叫伊利安。你呢?你脖子上那项圈可是厄命实验室的专属。”
余烬看向伊利安。
脑海里,回闪过昨晚废土泥水里,这个因为被叫错名字而气得跳脚的画面。
还有自己昏迷前,那股死死抓住的光。
余烬转过头,看向陆烽,暗红的眼眸里透着股不驯。
“我在实验室里他们叫我001。”
余烬想了想,又歪了歪头。
“我叫余烬。”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向坐在地毯上的伊利安。
“但他叫璃恩。”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两秒。
伊利安瞪大了眼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有病啊!我昨晚在外面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本少爷叫伊利安!不叫璃恩!”
“他叫璃恩。”
余烬没理会他的抗议,只是固执地看着陆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偏执。
在这个废土上,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必须在这个唯一对他伸出手的光源上,强行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哪怕只是一个发音错误的假名。
陆时安拿着抹布走出来,尴尬地看着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小孩,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伊利安气得胸口起伏。
他大步走到余烬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你这头不讲理的野狗!本少爷救了你,你居然敢擅自改我的名字?信不信我涨价?一天二十块石头!”
余烬坐在沙发上。
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伊利安。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暗红眼睛里,只有一种“你就算涨到一百块,你也得叫这个名”的死磕。
伊利安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余烬那双眼睛,看着他脖子上缠着的白绷带,又看着他那头因为透支生命而变得苍白死寂的头发。
小精灵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余烬一眼。
最终,那根高高抬起的手指,不情愿地收了回去。
伊利安偏过头,顺势在余烬刚才抓着面碗的粗糙手背上,泄愤似的拍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甚至还留下一缕治愈的微光,顺着皮肤渗进去。
“算你狠。”
伊利安扬起精致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纵容。
“一百块。给我找一百块石头。少一块,我就把你那破名字塞回你嘴里。”
余烬看着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属于活人的光亮。
他像个接到了天价合同的亡命徒,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烽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喝了口茶缸里的水。
这俩小崽子,一个敢要,一个敢给。
这破烂的第七基地,以后怕是消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