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界线的那一瞬间。
大衣底下的伊利安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那些刺鼻的酸雨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温暖、甚至带着一点点泥土芬芳的空气。
那是基地中央的“希望”能源散发出来的净化结界。
伊利安在黑暗中动了动鼻子,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旁边,一直昏迷不醒的余烬,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陆烽避开了主道,专挑那些没有监控的偏僻小巷穿行。
十几分钟后。
陆烽停在了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
他夹着两人,一口气爬上三楼,停在一扇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前。
老兵空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带着葱花和酱油味的饭菜香,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爸,你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温和清爽的少年声音。紧接着,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靠近玄关。
陆烽用脚把门踢上,反锁。
他这才把腋下夹着的那件军大衣扔在地上,解开了包裹。
大衣散开。
伊利安重见光明。
他深吸了一口屋里干净的空气,一屁股坐在木地板上,揉着被夹酸了的肩膀。
旁边的余烬依然闭着眼,毫无知觉。
脖子上的黑色铁圈红灯虽然灭了,但勒出的血痕依然触目惊心。
屋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玄关处。
穿着旧T恤、系着围裙的陆时安端着一个空碗走过来。
十二岁的少年看着地上突然多出来的两个活物。一个满身是血的白头发,一个金发尖耳朵白衣服。
陆时安端着碗的手顿在半空,嘴巴微张,愣在了原地。
陆烽把大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随手扯了条干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别看了。”
老兵踢掉脚上的泥靴子,指了指地上的两个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明天买菜的小事。
“去烧点热水。顺便给他们下两碗面。”
“以后,他们就在这儿搭伙吃饭了。”
陆时安咽了口唾沫,视线在伊利安那对尖削的精灵耳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
在第七基地军属区长大的孩子,从小看惯了各种伤员和怪事,最懂的规矩就是不乱打听机密。
“好。”
陆时安点点头,“我去烧水。”
他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鞋柜上拿了一双自己以前穿小了的干净塑料拖鞋,放在伊利安脚边。
“地上凉。你先换上。”
伊利安抬起头,看着这个戴眼镜的温和少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半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拖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早就糊满黑泥的云丝软靴。
小精灵撇了撇嘴,没嫌弃,脱下烂泥鞋,把白净的脚丫塞进了拖鞋里。
陆烽走到余烬身边,蹲下身。
老兵粗糙的手指捏住余烬脖子上的黑色抑制环,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被伊利安破坏的卡扣处。
“你弄坏的?”
陆烽抬头问伊利安。
“它太吵了。”
伊利安疲惫的坐在地上,“影响我休息。”
陆烽短促地笑了一声:“算你手快。这东西是个定位炸弹,再响两分钟,外围的佣兵就该把这栋楼炸平了。”
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机柜底下的储物箱里翻找了一阵,摸出一把小型的等离子切割枪。
“时安!”陆烽冲厨房喊了一声,“拿条湿毛巾来。”
陆时安很快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浸了冷水的旧毛巾。
“垫在他脖子下面。”陆烽指了指余烬。
陆时安蹲在余烬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冰凉的湿毛巾塞进抑制环和血肉模糊的脖颈之间。
余烬在昏迷中因为冷热刺激瑟缩了一下,眉头死死皱起,但没有醒来的迹象。
陆烽打开等离子切割枪,幽蓝色的高温火焰喷吐而出。
他手法稳健,没有一丝颤抖。蓝色的火焰精准地切在抑制环最厚实的金属轴上。
火花四溅,金属融化的刺鼻气味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伊利安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挪了两步。
“当啷。”
两分钟后,厚重的黑色抑制环断成两截,掉在地板上。
陆烽关掉切割枪,把那两块烫手的废铁踢到一边。
他看着余烬脖子上那一圈深紫色的勒痕,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命够硬的。换成别人,早被这玩意儿吸干了。”
“他确实挺硬的。”
伊利安在旁边插嘴,“刚才在外面,他还拿玻璃片要抹我脖子呢。”
陆时安把沾血的毛巾拿去洗手间洗干净。
他端着一盆温水走出来,放在余烬身边。
“爸,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得清理一下才能上药。”陆时安拧干毛巾,准备去擦余烬脸上的血污。
“别在这!”
伊利安突然大喊了一声。
陆时安的手停在半空,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脏死了。”
伊利安指着余烬那一身混杂着泥浆、变异兽血液和雨水的病号服,满脸写着抗拒,“你们家这地板这么干净,他躺在这儿,我都觉得浑身发痒。”
陆烽靠在沙发上,挑起半边眉毛看着这个娇惯的小少爷:“那你说怎么办?扔出去?”
“那不行,我刚把他拖回来,累个半死。”
伊利安站起身,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那边有浴缸吗?”
“有个旧木桶。”陆时安回答。
“也行。把他弄进去。”
伊利安像个发号施令的监工,“拿刷子把他刷干净,换身衣服再躺下。不然我今晚没法睡。”
陆烽和陆时安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连喝口干净水都要算计着积分的废土,这小鬼居然要求给一个濒死的流浪儿洗个热水澡?
“你这毛病还挺多。”陆烽冷哼了一声。
他走过去,单手拎起余烬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进了洗手间,直接扔进了那个半满的温水木桶里。
“哗啦。”
温水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伊利安站在洗手间门口,探了个脑袋进去。
他看着陆烽拿出一块粗糙的肥皂,直接往余烬身上招呼,动作粗暴得像是在给变异猪褪毛。
余烬在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
“你轻点!”伊利安忍不住喊了一句,“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闭嘴。”
陆烽头也没回,顺手把一瓢温水浇在余烬那一头扎眼的银发上,“去外面等着。时安的面快下好了。”
伊利安撇撇嘴,转身走回客厅。
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
面上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撒了一小把葱花。
对于刚从废土泥潭里逃出来的伊利安来说,这碗面简直是人间极品。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唔!”
伊利安眼睛亮了。
他虽然在翡翠之森吃惯了山珍海味,但陆时安这碗面,汤底鲜美,面条劲道。
他三两下就把面条吸溜了一半,连汤都喝了一大口。
陆时安端着一碟腌萝卜走出来,看着伊利安狼吞虎咽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慢点吃,锅里还有。”
伊利安咽下嘴里的面,指着旁边那碗没动过的面条:“他不吃葱花。那碗把葱花挑掉。”
陆时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不吃葱花?”
“我就是知道。”
伊利安胡诌。他当然不知道,他只是单纯觉得那银发小鬼长得就像个挑食的刺头。
洗手间的门开了。
陆烽拎着被洗刷干净,换了一套陆时安旧T恤和短裤的余烬走了出来。
洗去血污后,余烬显得更加苍白瘦弱。银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双眼依然紧闭,眉心死死蹙着。
陆烽把他扔在沙发上,转头去厨房拿医药箱。
伊利安端着碗,走到沙发边。
他看着终于变得干净顺眼的余烬,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再次亮起那种纯净的绿色微光。
他把手覆在余烬左腿那处还在渗血的枪伤上。
草木清香在客厅里散开。
枪伤肉眼可见地止住了血,开始结痂。
陆时安拿着纱布走过来,看到这一幕,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高阶治愈系?”
伊利安收回手,咬了一口荷包蛋,含糊不清地纠正:
“不仅是治愈系。本少爷可是全能的。”
沙发上的余烬,呼吸渐渐平稳。
他苍白的脸上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睡中的警惕。他的手指在梦中微微蜷缩,似乎还在抓着那块带血的碎玻璃。
伊利安用筷子敲了敲余烬面前的那碗面,碗壁发出叮当的脆响。
“睡吧。”
小精灵嘟囔了一句,“明天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