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的雨没有停的迹象。
这片被高强辐射和化学废料浸透的土地,连泥浆都透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
“吧唧。”
白色的软底鞋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到了小腿肚上。
伊利安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用翡翠之森云丝缝制的鞋,现在已经变成两坨看不出原色的泥疙瘩。
他咬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第一笔账。”
他一边拽着手里那根由风元素凝聚成的无形藤蔓,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半空中的空气念叨。
“云丝软靴一双。按你们这儿的物价,少说值个百八十块发光的石头。我记下了。”
被藤蔓托举在半空中的余烬毫无反应。
他双眼紧闭,银白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个满身血污的男孩还活着。
“第二笔账。”
伊利安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风衣的下摆拖在泥水里,沉得像坠了铅块。
“本少爷亲自给你当苦力。一小时算你十块石头,不打折。”
“滴——滴——”
余烬脖子上那个黑色的金属抑制环,突然加快了闪烁的频率,发出一阵尖锐的电子蜂鸣。
红色的提示灯在昏暗的雨夜里像一只催命的眼睛。
伊利安烦躁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走到余烬身边,盯着那个还在叫唤的铁圈。
“吵死了。”
伊利安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亮起一抹纯粹的绿光,准确无误地卡进了抑制环和皮肉之间的缝隙里。
他不懂废土的科技,但他懂怎么搞破坏。
绿光化作一根纤细坚硬的木刺,顺着缝隙往里一挑。
“咔。”
抑制环内部发出一声短路般的闷响,红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电子蜂鸣声也随之消失。
“第三笔账,噪音污染精神损失费。”
伊利安拍了拍手,重新拉起那根无形的藤蔓,“醒了记得结账,概不赊欠。”
……
第七基地外围,交界线哨卡。
哨塔下方,陆烽靠在生锈的铁丝网上。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色军用防风衣,领口竖起,挡住灌进脖子的冷风。
左眼那道贯穿伤疤在探照灯的余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他偏过头,吐掉嘴里快要燃尽的烟头,军靴踩上去,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陆队,该换防了。”
旁边站着个穿戴整齐的年轻新兵。新兵端着枪,冻得直搓手。
“这鬼天气,连变异老鼠都不愿意出来。咱们进去喝口热水吧?”
陆烽看着远处。
他那只独眼盯着几百米外的浓雾,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闭嘴。”
陆烽抬起右手,按在腰间的配枪枪柄上,“有东西过来了。”
新兵愣了一下,赶紧举起手里的高能探照灯,顺着陆烽视线的方向打过去。
刺目的冷白光束像一把利剑,切开了厚重的雨幕。
光柱的尽头只有两个孩子。
一个浑身泥水、穿着奇怪白袍的男孩,正用手挡在眼前。
而在他身后的半空中,诡异地悬浮着另一个男孩。
那孩子一头扎眼的银发,身上套着破烂的病号服,脖子上还挂着个黑色的铁圈,毫无生气地垂着头。
“操!什么鬼东西?!”
新兵吓了一跳,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枪口直接对准了那团悬浮的黑影,“站住!再往前一步开枪了!基地外围,变异体禁止靠近!”
被强光晃了眼睛的伊利安停下脚步。
他眯着那双清透的绿眼睛,透过指缝看过去。
他没管指着自己的枪口,只是不满地撇了撇嘴,冲着那边喊:
“喂!把那破灯关了!晃得我眼睛疼!”
声音清亮,底气十足。
新兵被吼得一愣,端着枪的手抖了一下。
在废土上守了这么久大门,他见过哭着磕头求收留的难民,见过发疯扑咬的变异人,还真没见过被枪指着还敢嫌灯太亮的主儿。
陆烽按下了新兵手里的枪管。
“别开火。”
老兵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
他迈开长腿,走出能量屏障,踩进了屏障外的泥水里。
陆烽走到距离伊利安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探照灯的余光照亮了这两个孩子的全貌。
陆烽的目光先是落在悬浮在半空的余烬身上。
银发。红瞳。
还有脖子上那个带着编号“001”的金属抑制环。
作为第七基地的老油条,陆烽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的来历。
那是几十公里外,那座臭名昭著的“厄命地下实验室”用来锁高级实验体的链子。
这银发小鬼是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杀戮兵器。
陆烽移开视线,看向站在前面的那个金发男孩。
这一看,老兵那只独眼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男孩一头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边。
顺着风吹开的缝隙,陆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对尖削、修长,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耳朵。
更诡异的是,这男孩身上散发着一股微弱的光晕,直接把周围酸雨的腐蚀性隔绝开来。
那个银发小鬼,就是被这股绿光凝聚成的无形藤蔓托在半空中的。
异族。
而且是拥有高阶治愈与元素控制能力的未知异族。
两个麻烦。
陆烽站在雨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雨水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往下流。
“你叫什么名字?”
陆烽开口,目光盯着伊利安。
伊利安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脸上有疤的凶狠男人,一点也没怯场。
“伊利安。”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身后那个昏死过去的银发男孩,似乎是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索性用了那个刚才被强行安上的名字,“他叫璃恩。我刚给他起的。你又是谁?”
陆烽深吸一口气。
老兵看了一眼倒在藤蔓上的余烬,又看了一眼伊利安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绿眼睛。
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想活命吗?”
伊利安皱起眉头。
他看了看四周乌漆墨黑的废墟,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凶但身上没有杀气的人类。
他晃了晃手里牵着的藤蔓:“想。他流了好多血,再不找个地方躺下,我刚才算的那几笔账就只能找鬼去要了。”
陆烽看着这小鬼一本正经讨债的嘴脸,扯动嘴角,短促地笑了一声。
“行。跟老子走。”
陆烽转过身,一把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印着军方标识的深色防风大衣。
他大步走过去,没管伊利安抗议的眼神,直接把大衣兜头罩在两人身上。
厚实的防风衣瞬间遮住了余烬显眼的银发和脖子上的抑制环,也把伊利安那对尖俏的耳朵和身上的绿光捂得严严实实。
“灯关了!”
陆烽头也不回地冲着哨塔下的新兵吼了一声。
探照灯应声熄灭。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基地内部的暖光透出来一点轮廓。
陆烽弯下腰。
他单凭一双粗壮的手臂,左手揽住余烬的腰,右手捞起伊利安的腿弯,像抱两个面口袋一样,把他们一并夹在了胳膊底下。
“喂!你干什么!别弄乱我的头发!”
伊利安在大衣底下扑腾了两下,发出闷闷的抗议声。
“闭嘴。再出声,老子把你扔回泥坑里。”
陆烽压低声音,语气凶狠。
伊利安立刻不动了。
他隔着大衣,闻到这男人身上有一股烟草味,混合着粗糙的皂角香。虽然不好闻,但至少比外面的死老鼠味强多了。
小精灵认命地缩在衣服里,不吱声了。
陆烽夹着这两个定时炸弹,大步流星地走回哨卡。
新兵看着陆队腋下夹着的那团鼓鼓囊囊的军大衣,愣愣地问:“陆队,这……什么情况啊?刚才那不是变异体吗?”
“变异个屁。”
陆烽走到闸门前,面不改色地刷开自己的权限卡,“两只从贫民窟跑出来的流浪狗。我去外围巡逻的时候顺手捡的。我看他们快冻死了,带回去当个乐子。”
新兵挠了挠头。第七基地外围野狗多得是,陆队平时虽然凶,但确实干过给野猫野狗投喂的事。
“那……用不用登记隔离啊?”新兵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登什么记。两只狗你给它们办暂住证啊?”
陆烽瞪了他一眼,那只独眼在夜色里透着威严,“今晚雾大,你眼花了。什么都没看见,懂吗?”
新兵打了个寒颤,赶紧立正:“是!什么都没看见!”
闸门开启。
陆烽大步跨过那道无形的能量屏障,走进了第七基地的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