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裂开了一道黑色的口子。
一团纯净到刺眼的翡翠色流光,从那道裂隙中坠落下来。
那团光落得很慢,最后砸在余烬前方不到三米远的废旧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光芒散去。
没有追兵,没有怪物。那里站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男孩。
我应该是上天堂了,余烬恍惚了一下。
一个男孩从冒着烟的废旧铁皮上坐了起来。
他看起来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繁复且质地柔软的白色衣袍,衣料在幽暗的废墟中泛着微光。
金色的头发半长披在身后,在金发的掩映间,露出一对尖削修长的精灵耳,耳后垂着两条同样用银线绑起的小辫置于身前,随着他坐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男孩坐在铁皮上,伸手揉了揉被摔疼的后腰。
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立刻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结。
他抬起手在鼻子前嫌弃地扇了扇,嘴里嘟囔了一句发音古怪、带着点埋怨的异族语言。
他站起身,白色的软底鞋踩在废土的泥泞里,“吧唧”一声,半个脚背立刻糊上了一层黑泥。
男孩盯着自己的鞋,肩膀气得发抖。
他转过头,清透的绿眼睛气呼呼地扫过四周,试图找个干净的地方落脚。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那个满是污水的泥水坑里。
一人一精灵的目光在雨夜中撞上。
余烬躺在血泊里,银色的碎发紧贴着惨白的脸。
暗红色的眼睛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握紧了手里的碎玻璃,被割破的掌心渗出血水。
“滚。”
余烬沙哑着喉咙,挤出一个带着血沫的字。
男孩没动。
他踩着那一地脏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在离余烬半米远的地方停下。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把余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目光扫过他脖子上闪着红灯的金属环、满身的伤口,最后落在余烬紧紧攥着玻璃的右手上。
男孩叹了口气,蹲下身。
“别……碰我。”
余烬举起手里的玻璃片,手腕抖得厉害。
“你当我想碰你啊?你脏死了。”
男孩用一种字正腔圆、但腔调有些怪异的废土通用语回了一句。
他根本没在意那块随时可能划破他喉咙的玻璃,直接伸出那双白皙的小手,一把拍开了余烬握着玻璃的手腕。
“啪”的一声轻响。
余烬本就耗尽了体力,玻璃片轻易地掉进了泥水里。
还未等余烬反抗,男孩的手已经越过防线,将掌心结结实实地覆在了余烬沾满泥污和黑血的额头上。
随着他前倾的动作,那对精致的精灵耳尖微微颤动,耳畔的银线小辫扫过余烬沾着泥水的侧脸,带着一股沁人的草木香。
掌心温热。
男孩看着余烬那双充满敌意的红眼睛,声音清脆,带着点心软:“你流了好多血。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疼不疼?”
没等余烬回答,一股纯净的绿色微光从男孩的掌心亮起。
光芒顺着额头,蛮横地冲进余烬的身体。
剧痛像潮水般开始退去。
脑海里快要爆炸的风暴,被奇迹般地按下了暂停键。
脖颈上那个抑制环带来的电流刺痛,竟然也被这股绿光强行隔绝了。
余烬紧绷到痉挛的身体,猛地软了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团散发着光芒的人影,视线从那双绿眼睛移到那对尖俏的耳朵上。
干裂的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微弱的音节: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男孩收回手。
他在自己衣服相对干净的袖口上使劲擦了擦刚才沾上的血,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你才是怪物。我是翡翠之森的伊利安·瑟兰迪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了,血止住了。
你赶紧起来,这地方臭得我头晕,带我找个能洗澡的地方。”
“伊……璃……恩……”
极度的疲惫和失血过多,让余烬的舌尖根本捋不直那一长串复杂的音节。
他凭着本能,强行把这个拗口的名字念成了他能发出的短音。
“你耳朵有毛病啊?”
男孩尖尖的耳朵因为生气抖了抖,指着余烬的鼻子纠正,“是伊利安!不是璃恩!”
“璃恩。”
余烬执拗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短促的发音。
这是他撑了三天三夜后,说出的最后两个字。
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在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实验体闭上眼睛前,他只记住了一双干净的绿眼睛,一对尖尖的耳朵,和一抹驱散了寒冷的温度。
余烬脑袋一歪,栽倒在泥水里,彻底昏死过去。
“喂!”
伊利安看着倒在泥水里的银发男孩,气得跳脚。脚下的黑泥溅到了他的白裤腿上。
“你别装死啊!本……我刚救了你的命,你就倒头睡?!”
小精灵冲着地上的余烬喊了两声,甚至伸出白净的脚尖,在余烬的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地上的男孩毫无反应。
脖子上的抑制环还在闪着红光。
空荡荡的废墟里,只有裹挟着腐臭味的酸雨回应他。
伊利安双手叉腰,站在原地做了半分钟的心理斗争。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乌漆墨黑的钢铁残骸,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哪怕昏迷也死死皱着眉头的野狗。
一阵冷风吹过,娇贵的小精灵打了个寒颤。
“算我倒霉。”
伊利安咬了咬牙,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释放出体内残留的自然灵息。
淡淡的绿色元素化作几条无形的藤蔓,缠绕住余烬的手臂和腰部,将他沉重破败的身体从泥水坑里托了起来。
伊利安抓住藤蔓的另一头,在前面充当牵引的动力。
小精灵拽着那根无形的绳子,像个苦力一样,在深一脚浅一脚的废土泥泞里艰难跋涉。
“重死了。你平时吃铁长大的吗?”
伊利安一边喘着粗气往前拖,一边咬牙切齿地碎碎念。
前面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伊利安没注意,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藤蔓稳稳托在半空中、睡得毫无知觉的余烬,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等着。”
小精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绿眼睛里满是算计。
“‘璃恩’就‘璃恩’。等你醒了,洗澡费、医药费、还有弄脏我鞋子的精神损失费,我连本带利全给你算清楚!”
雨夜的风呼啸而过。
两小只朝着远处那道微弱的光晕,慢慢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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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小崽子都看不住!”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畏畏缩缩的聚在黑斗篷身前,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昨天看守001房间的是谁?”
厄命阴翳的目光扫过这群瑟瑟发抖的老鼠们。
“是我。”
厄命眼里闪过一丝趣味,竟然真有一只灰毛老鼠低着头站了出来。
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丝毫没有注意点。
“是我,陈鼠。”
年轻人感受到首领的注视,绝望的闭起眼睛,等待最后的裁决。
“既然如此,跟我来。”
厄命愉悦的眯了眯眼睛,转身走的同时,两个在一旁同样松了一口气的人突然感到被灼烧,甚至尖叫都没喊出口,已经化为了灰烬。
“在我面前耍小聪明的人,没资格活着。”
洋洋得意的苍老声调随着两个人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这群白衣服才似缓过来一样四散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