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悬棺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基维利醒了。
醒的时候他不太习惯,因为往常都是空荡荡的怀里忽然很挤。
他半眯着眼睛低头,看见了怀里还在睡的阿哈以及他怀里的丑蟒蛇。
阿基维利:……怪不得半边手臂都麻了。
他跟那只丑兮兮的大蟒蛇眼对眼看了半天,在他终于觉得这蛇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可爱的时候阿哈也醒了。
阿哈打了个哈欠,“你上朝去,我再睡会儿。”
然后态度自然地一脚把阿基维利踹开,把被子团吧团吧抱着蟒蛇继续睡了。
阿基维利:?
梦到哪句说哪句呢?
但他现在寄人篱下毫无尊严,于是默默爬起来抖了抖麻掉的手臂去洗漱了。
直到凉水打在脸上阿基维利才顶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慢慢清醒过来——
等等?!为什么他态度这么自然地接受和一个男寡妇同床共枕了?!
阿基维利默默擦了把脸:……算了,老板昨晚都来救他了,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阿基维利刷牙的时候刚刚好收到李冬发来的消息:
【隆冬隆呛】:我问了之前负责那楼里有个客户的同事姐,因为是意外死亡赔了不少钱,算是打听到了点东西。
【隆冬隆呛】:不是都说是啥传染病染了一栋楼吗?我都记得后面医院来人喷了好几天的消毒液杀毒,之后就没人进出那楼了。这都还好,主要是有件特别怪的事儿!
【隆冬隆呛】:那楼里的人都死光了,记得那几天附近的人都说那楼里臭的很,有股味儿,后面医院过来收尸,结果一具都没收到!当时闹了有几天,最后说是有个老太把尸体堆起来烧干净了……这话真不真我不好说,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能有这力气把楼里那么多尸体烧了?反正这事最后也不了了之,毕竟咱们寨子的怪事也不止这一条了。
【列车,开创!】:老太?我记得当时给我这个装了买命钱的福袋的就是那楼里的一个老太太。
【隆冬隆呛】:真的?可那楼里千真万确不可能再有活人了,更何况是老人?你该不会第一天进寨子就真的撞鬼了吧?
【列车,开创!】:我运气确实不太好……
【隆冬隆呛】:算了,帮人帮到底,这样,叫上张校,咱仨一块去医院那问问?
【列车,开创!】:能问到吗?医院对患者信息都是保密的吧?
【隆冬隆呛】:诶这你就不懂了,此问非彼问啊!你不是挨着老大在住?你去找他,要根他的头发。
【列车,开创!】:要头发??
【隆冬隆呛】:你找他要就是了,放心,我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稳得很!我先去找张校,你要到了下楼等我俩。
【列车,开创!】:行吧……我试试看。
阿基维利收了手机,又擦了一把脸,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又回了房间。
阿哈正呈“大”字型瘫在床上,红色头发铺在床上,像只红色章鱼。
阿基维利小心翼翼靠近,弯腰:“老板?老板?”
阿哈像是被他吵到了,半眯起眼睛:“你干啥?大早上的不去上朝,你还有俸禄吗?”
阿基维利:……这人梦还没醒?
他犹豫着准备开口:“我……”
而阿哈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肩膀,阿基维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拉下身子,半压在了他身上。
阿哈单臂环住他的脖子,猝不及防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
阿基维利:?
阿基维利:!!!
“行了行了快去上朝……”阿哈倒了回去,翻身又睡着了。
阿基维利:……他到底梦到了什么?
阿基维利的神色在短短一秒内迅速变幻,最后奇迹般地又恢复了平静。
事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管了,他选择平静地把粥喝了。
阿基维利深呼吸了一口气:“老板,李冬要我找你要跟头发。”
“哦……”阿哈一甩手,一根红色长发轻飘飘在空中旋转,最后飘逸地环在了阿基维利的手腕上。
头发也要到了,阿基维利盯着阿哈背对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走上前把被子拉上去盖好,又拍了拍旁边丑陋的蟒蛇玩偶,随后转身离去。
阿基维利出门的时候看了眼手腕,现在他手上有穿了一枚阿哈烟斗上的玉骰的红绳,还有另外一根极细的红色长发。
虽然是头发,但很坚韧,也不会乱飞,稳固地环在手上。
虽然不知道阿哈的头发有什么用……但就昨天的经历来说,阿哈肯定是这一带地方最精通这一术的人,而且现在他除了相信阿哈和李冬也没别的法子了,总不能靠他一个愚蠢的大学生来驱鬼吧?!
阿基维利走进楼梯间,一边叹了口气一边擦了擦脸上阿哈亲过的地方。
算了,就当他以色侍房东……
不对,他怎么有点暗爽??
到了一楼,阿基维利伸出一只手握住楼栋门,另一只手捏着手机给李冬发消息说他到一楼了。
“吱——”老旧生锈的铁门被拉开,阿基维利低头看着手机,但发出的那条消息左侧赫然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直接消失了。
阿基维利愣了下,下意识抬眼。
他楼上时,天气不算特别好,没出太阳,但也不至于起雾和阴云密布。
但现在,他面前是一片暗沉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旧楼。
阿基维利一瞬间警惕起来,屏住呼吸。
白色的雾气在街道上弥漫开来。
阿基维利隐约觉得像是听见了乐声,像是一群人在敲锣打鼓,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握住门把手想把门又合上,但无论他怎么用力门都在原地纹丝不动。
眼见白雾之中透出了火光,乐声也越来越大,阿基维利急忙先躲在了角落里。
乐声中,又隐约听见了有人用嘶哑的嗓音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语调和乐声中的鼓声一致。
“维东元肆佰壹拾柒年,岁次戊寅,月建辛丑,朔日丙子。”
“祖母纪氏,谨以涕泪之心,清茗素果之奠,泣告于我早夭爱孙钟一心之灵前。”
阿基维利听不懂这声音具体在说什么,大概是古文,他听出来天干地□□大概是时间,还有两个字“早夭”,他猜测这应该是悼文。
这是在哭坟?
他躲在角落里,鼓起勇气,微微侧身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门外的白色雾气里可见红色的火光,乌压压的一大片人群人人手持一柄燃火的长杆,每个人头上都戴着白色头巾,有的身上也披着白衣。
走在前面的人拿着乐器正敲锣打鼓奏些曲调怪异的哀乐,他们围着前中间的几个壮汉,一共六个人一起肩扛着黑木棺材往前走。
中间的人全都低着头捧着盘子,盘子里是茶、水果和馒头一类的素食,最后的人则都是弯着腰,发出让人心烦的低哑尖锐的哭泣轻叫声。
抬棺送灵?
谁的棺材?谁死了?
离棺木最近的人怀里似乎抱着遗照,可他裹着宽松的白布背对着阿基维利。
手腕上的玉骰微微发着光,阿基维利低头看了眼玉骰。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觉得这肯定跟他的买命人有关系,这是想买他命的那个鬼死的时候吗?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看到这一幕。
阿基维利咬牙,不管了,身子往外更探出了一些,基本上大半个身体都露在了外面。
他按住眼镜,努力往棺材那边看。
街道的全貌基本都暴露在了他的视野内,但阿基维利最先看见的不是队伍,而是头顶,密密麻麻挂在楼层上的棺材。
每一栋楼三层往上的墙壁上,都被钉上了木棺材,悬挂在街道的半空中。
白色雾气弥漫在地面上,漫长的抬棺队伍人人头戴白巾高举火把缓慢地往前移动,如同白色的虫正在蠕动,而橙红色的血液从他们之间流出。
阿基维利愣住了。
就在这时,抱着遗照的人若有所感,恰恰好转了身——
阿基维利躲闪不及,被对方捕捉视线。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怀抱着一张女人微笑的照片,露出白巾下的那张脸。
皮肉堆叠,色泽暗沉,老人斑已经布满了半张脸,眼袋也下垂到了脸上,下眼皮外翻露出了红肉。
浑浊的暗黄色眼珠凝在了阿基维利脸上。
阿基维利一瞬间屏住呼吸。
是那个把买命钱塞进福袋再递给他的阿婆。
老人直勾勾看着他。
松弛的皮肤上老人斑开始鼓胀,变成一个个褐黑色脓包,她的头像一个蜂巢一般往下坠……
抬棺的队伍停了。
阿基维利的腿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呼吸急促,但却仍然像缺氧了一样无法呼吸,身体也逐渐脱力,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
老人仍然看着他。
她的身躯越来越佝偻,脸上的脓包越来越大。
她身侧,披着白巾的人忽然动了,同时转身,直直看向阿基维利。
这是一群纸人。
人人脸上都顶着彩绘的笑脸,男女老少,似真亦假。
在看清这群人的脸后,他们手中的火把也陡然变了颜色,从鲜艳的赤橙色变成了墨绿幽黑的颜色,火焰腾腾燃烧。
老人仰起头,举起手中的遗像,发出一声刺耳沙哑的尖叫声:“嘲——!!!”
这一声尖叫如同一声古怪的信号,所有纸人全部冲向阿基维利,密密麻麻地挤占整个街道,朝他所在的楼梯间涌来!
阿基维利颤抖着想要后退,但无形的压迫感压制着他的身体,让他不能移动分毫。
纸人越来越近,一堆挤在一起的纸笑脸冲了过来,阿基维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嘶——!!”
阿基维利只觉得手腕不受自己控制抬了起来,再然后那枚红绳上挂着的玉骰红光一闪,耳边响起一声尖锐、冰冷的嘶声。
一条巨大赤蛇环绕在阿基维利四周,庞大的身躯半绕着他,蛇的巨口朝着纸人大张,空气滑入狭窄腹腔带起剧烈的摩擦声,如同尖锐的物体刮擦而过。
蛇口干脆利落地一口吞入数只纸人,蛇腹蠕动,将之吞入腹中。
阿基维利睁大眼睛,看了眼手腕上,玉骰还在。
他又扭头看着巨蛇,犹豫着喊了一声:“……老板?”
蛇听见声音,耷拉下眼皮斜他一眼,没发出声响。
街道上的纸人不再动了,只围着这栋楼。
那名老人同样一动不动,似乎没了生气一般,被脓包占据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赤红巨蛇卷动蛇躯,蛇头朝向阿基维利。
这么大一条蛇就在面前,阿基维利咽了下口水,“老,老板?”
他话音刚落,巨蛇再度张开巨口,这一次却是直直冲向阿基维利——
“嘶——!!”
阿基维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他感觉自己脱力了,下意识朝后倒去。
“哎哟喂!”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没倒在地上,有人在后面扶住了他。
阿基维利的胸口大幅度起伏,他还没反应过来,额头上满是冷汗,瞳孔也紧缩着:“……张校?”
“诶,对。”张校在后面扶着他,“老哥,你又被魇住了!你也太招这些东西惦记了吧!”
“……魇住了?”阿基维利觉得头很重,脑袋也一阵眩晕,他想站直了,但身体使不上力,还差点又倒下去。
张校赶忙扶住他,“行了别动了,你先老实歇会儿!”
说着,他扶着阿基维利做到了楼梯间的板凳上。
阿基维利抖着手按住额头:“……我这是,怎么了?”
“魇住了啊。”张校让他靠着自己,“唉,幸好老大又救了你。”
“老板?”阿基维利这才慢慢有些清醒过来,“那条蛇……!”
“还不跪谢我。”
阿哈的声音从玉骰里传来,玉骰发着微光。
阿基维利抬起手腕看着玉骰:“老板你怎么在里面?”
“只是分身。”
一阵红雾从玉骰中飘出,再然后阿基维利只觉得手腕一凉,一条赤链蛇就缠在了他手腕上,腹部紧贴他的皮肤。
是刚刚救了他那只大蛇的缩小版,看着袖珍许多。
蛇尾巴翘来翘去:“你怎么这么容易招鬼惦记。”
张校点头:“对啊,我住这儿这么久了都没碰到一回这种事,小哥你来一天就碰见好几回了。”
阿基维利:……笑一下蒜了。
赤链蛇瘫在他手腕上,“我就在玉骰里,要找我叫一声。”
阿基维利:“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变成蛇盘在我手腕上?”
蛇斜他一眼,蛇眼里很是鄙夷:“你平常出门手上盘着条蛇啊?玩非主流?”
阿基维利:……
眼见蛇要回玉骰里了,阿基维利赶忙问他:“老板,刚刚魇住我的是要买我命的鬼吗?”
“算吧。”
“我在里面看见了一堆抬棺的纸人,还有挂在墙上的棺材,那个拿着遗像的就是当时把装着买命钱的福袋塞给我的阿婆,那个阿婆就是想买我命的人?”
阿哈蛇尾巴一甩:“不知道。”
它用教育的语气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阿基维利同学!不许问答案。”
阿基维利:……明天都要开学了,再不抄答案来不及了!
但阿哈蛇无情地钻回了玉骰。
阿基维利苦着脸,扭头又问张校:“你知道点什么吗?”
张校若有所思:“别的不清楚,不过扎纸人的阿婆……可能李冬瓜知道点什么,等他过来了你问问他呢?哦还有,挂在墙上的棺材?是不是那种钉在墙上,半飘在空中的?”
“对!”
“那是不是悬棺啊?”张校说着说着拿出手机开始百度,“我们这不是挨着山区吗,好像好早好早以前有悬棺的习俗,就是把棺材运进山里,钉在半山崖上。”
他搜到图片,点开给阿基维利:“喏,是不是这种?”
阿基维利眼睛一亮:“对!就是这种!”
张校收了手机,“你这又是纸人又是悬棺的,怎么这么传统?我们现在葬礼都是殡仪馆一条龙服务了。那个想要你命的阿婆好传统啊。”
刚说完,他手机响了一声,“诶,李冬瓜过来了,问问他,他对这块儿知道的比我多。”
张校站起来,朝着外面挥手:“诶,这儿。”
李冬还是那身松松垮垮的销售员西装,扶了下眼镜朝他们走了过来。
*
三楼房间。
阿哈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先对着丑蟒蛇玩偶啪啪打了几下。
一簇墨绿色火焰忽然出现在阿哈面前,他抬起手挥开火,一张符纸就落在了他手里。
阿哈挑眉看了一眼。
「你不该插手。」符纸上赫然几个大字。
阿哈嗤笑一声,捏着符纸上下一挥,符纸上的字就变了,他再朝符纸吹了口气,符纸又再次被墨绿色火焰卷上焚烧,连灰烬都没有。
符纸上写着:
「敢管我?你算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