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暴雨
阿哈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拉开最后一间房的门就消失了。
阿基维利虽然刚刚被他救了,但那股阴湿的寒气老感觉还贴在自己后背上,他打了个哆嗦,急忙拖着行李箱就往阿哈旁边的那间房走。
结果一走到门口,他就看见了门上贴着的两个白色大封条。
上面还写着几个毛笔繁体大字:驅邪避兇(驱邪避凶)。
阿基维利抖着手,开始犹豫住进这间房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了。
但他也没犹豫太久,因为那两张封条当着他的面忽然松动了,门无风自动地抖了抖,两张封条就轻飘飘落到了地上,四个大字被挡在了阿基维利的影子下。
阿基维利表情狰狞,一边发抖一边扶了下眼镜框。
他……他是进还是不进啊?!
“喂,你怕到连进门都不敢了吗?”戏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阿基维利扭头又看见了阿哈。
他把长发束了起来,两根红色发带系在头发上,发带尾部还垂着符纸,字体太乱阿基维利看不懂那上面是什么字。
“哦,封条掉了啊。”阿哈扫了眼阿基维利脚下的封条,“看样子糯米粘不牢,我改天买个502回来。”
阿基维利大脑飞速转动,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来一句:“糯米是不是……驱邪的?那这个封条掉了,是不是……”
阿哈无语地看他一眼:“怎么这么封建迷信呢?用糯米当然是因为方便啊!”
阿基维利:?你才是最没资格说封建迷信的吧!
“得了,这里头干干净净也没死过人,你就放心住。”
阿基维利:……谢谢,有了这句话他更不敢进去了。
“我认真的,这屋真没人住过,”他说着,抬手一指旁边几间:“那间,有个孕妇跳楼死了,一尸两命;那间,一家四口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那间……”
“好了!”阿基维利憋住眼泪,“我就住这间!”
阿哈呵呵地笑起来:“行啊,晚上记得锁好门,其他几间的邻居可能不太友好,晚上别被他们吵醒了。”
阿基维利:“……你刚刚不是说这是封建迷信吗?!”
阿哈:“你怀疑这屋子有鬼那当然是没有事实根据的封建迷信了,但其他屋子有怪东西那就是有事实根据的,都有事实根据了怎么还能叫封建迷信?”
阿基维利:……他跟掌握诡辩的人讲不通。
阿哈挥了挥手:“行了,快收拾去吧,你可是只有一周的时间,紧着点你的命。”
阿基维利脸色一白,提着行李箱哆哆嗦嗦进了屋子。
屋子里确实看得出来没什么人住了,家具上面都盖着白塑料布,不过一打眼看上去更像是什么发生了命案的凶杀现场了,阿基维利逼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赶紧先收拾东西。
屋子是一室一厅一厨,还有个小阳台,厨房和卧室是并列的,客厅占比很大。
家具都有现成的,阿基维利把这些塑料布掀开再擦一擦扑扑灰就能用,甚至卧室里还有两个空的大木衣柜,他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挂在衣柜上,就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阿基维利走到阳台左右各看了看,他的阳台和阿哈屋子的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另一边的阳台则是被栏杆封起来了。
阿基维利又想起阿哈说的那间屋子有个孕妇跳楼一尸两命的话,忽然就不太敢往右边看了。
就在这时,阿哈拉开落地窗走到了阳台上,看见阿基维利之后吹了声口哨:“晚上记得锁好阳台的窗户。”
阿基维利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怪规矩,他也不去问为什么了,反正得到的答案总不会让他高兴的。
他只点了点头,问阿哈:“老板,你这儿有wifi吗?”
“哦,好像有吧,你等我找找密码。”阿哈转身进了屋子,过了会儿又回到阳台:“连那个「六六大顺发财道」,密码是aha23333。”
“……老板你的品味真特殊。”
“用得着你说?”阿哈随手抄起水壶开始给阳台上的花盆浇水,“诶,楼下的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啊。”
阿基维利顺着他的视线也跟着往楼下一看,看见了一个神情疲惫,走路摇晃的男人正往这边走。
他身上穿着西装,不怎么合身,套在他瘦干的身上就跟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臂间还夹着公文包。神情疲惫得像死了有几天了,脸上夹着个镜片奇厚的眼镜。
不知道为什么,阿基维利一看见他就觉得他一定是干销售这一行的。
“喏,回来个人,你去打听打听你那个买命的死者。”
阿哈还好心地多说了几句,“但你小心点跟他聊天,别被他绕进去了。”
什么叫……绕进去?
但阿基维利还没来得及问,阿哈已经跟一条蛇一样又溜回自己的屋子了。
没办法,阿基维利只能下楼准备去找那个男人。
非常巧地是,那个卖不正宗山东灌饼的男人推着自己的摊饼车也刚刚好到楼下来了,那个长得就像销售的男人似乎就在他摊位上买饼。
“诶小哥!”灌饼小哥看见阿基维利,非常自来熟地挥手,“见着我们老大没?”
“见到了。”阿基维利苦笑了一下,“我情况不太好办。”
“这样啊……”他挠了挠头,“没事儿!肯定有办法!你要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我叫张校,这儿的人都喊我灌饼侠。”
“哦,我是阿基维利。”
这时候,旁边一直萎靡不振的男人扶了下眼镜看见阿基维利:“外面来的……?”
“啊,是,我是大三……”
但阿基维利话还没说完,眼前的男人就在一瞬间精神变得抖擞起来,猛地把臂膀里夹着的公文包抽出来然后激动地握住阿基维利的手,厚重的镜片都挡不住他眼里热切的光芒:“小哥……!”
他声音甚至都在抖:“买份保险呗……?”
阿基维利:?
男人已经快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扯着松垮的面皮露出一个标准的销售笑容:“阿基维利先生,您平常有没有关注过健康或者理财方面的保障规划?”
“呃……暂时,还没有。”
他最多每年学校固定交四百块钱医保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哦原来我是有保险的”。
“没关系,理解理解,您现在还年轻,肯定还没来得及考虑这方面,那我们……”
灌饼侠吆喝一声:“诶李冬瓜,你饼好了!”
“嘶……我拉客户的时候别叫这个名!喊我李冬!”李冬一把接过饼,又摆出笑容:“现在我们有活动……”
阿基维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哈会说别被他绕进去了。
“好了李冬瓜,”张校拍拍他肩膀,他这两下下去差点没给本就虚弱的李冬原地捶死,“你这逮着人就推销保险的毛病真该改改了。”
“诶不是,什么叫逮着人就推销保险……我这是正经工作你懂不懂!你个摆摊卖饼的比我高贵到哪去,你出了寨子在外面都是被城管当街追着赶的命!”
“嘶,你这人不工作的时候这嘴里跟有毒牙似的……!”
眼看两个人要大吵一架,阿基维利急忙拦在他们中间:“先别吵先别吵……”
他抬手的时候,手腕上的玉骰露了出来。
李冬神情一愣,指了指阿基维利手上的玉骰:“这你哪来的?”
“这个?”阿基维利寻思阿哈是这里的老大也就没瞒着:“那个居委会的组长给我的。”
“哦……老大啊。”李冬的神情平静下来,“你惹上事儿了这是?”
阿基维利苦着脸:“是啊。”
然后几句给他们讲了刚刚的事。
“哦……买命钱你也敢拿啊?”
“我外地来的,真不知道你们城寨还有这种习俗啊!”
“行吧,寨子里都好久没外面的人进来了,你不懂也正常。”李冬又问:“那给你买命钱的是哪家的?”
阿基维利不记得,但灌饼侠倒是记得:“哦,37栋那边一楼的吧好像。”
“什么!!”李冬情绪忽然就激动起来了,“37栋?!那不是我祖奶奶家的大姨母家的三孙女的儿媳出事那栋楼吗?!”
阿基维利头一晕:“哥你讲慢点,你这亲戚关系比我高数数学公式还乱。”
“这个不重要,反正我们城寨这一窝人都是亲戚关系。”李冬抓住重点,“要真是的话……不行。”
他神情忽然像找到了客户一样坚毅:“我得帮忙。”
张校惊讶地看他:“不是吧李冬瓜,你个一毛不拔铁公鸡也会有主动给别人帮忙的时候?要知道你平常在我这儿我让你帮我打个蛋你都不干!”
李冬涨红了脸:“这能一样吗!卖灌饼的你就天天诋毁我!”
他咳嗽一声转向阿基维利:“总之,那楼里不是死光了吗?死的有一户人还真跟我有点关系。”
张校:“你祖奶奶家的大姨母的三孙女的儿媳?”
阿基维利震惊:“你怎么记住的?!”
李冬却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是另外一家,是37栋五楼的钟老师。”
“钟老师……”张校倒真没什么印象,“这事儿太久了,那个时候我都还小,啥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正常,反正,这说不定还真跟我有关系。”李冬点头,看向阿基维利:“这事儿我帮你!我回去查查,等有消息了再跟你说。”
张校震惊:“咋的,你都不上班了这是?”
反倒是李冬古怪地看他一眼:“这话说的,就好像我去上班就有客户一样。我不是一直都在吃低保吗?”
阿基维利:卖保险的销售靠低保过日子,真是个有前途的好工作啊。
“等等,这事儿还挺有意思的。”张校也跟着说,“带我一个呗?我还觉得蛮有意思。”
李冬扬起下巴:“你?你有什么用?”
“我不怕鬼啊!”张校坦然自若,“你们两个一个刚来就被鬼盯上,一提到鬼脸就发白;还有一个都二十多岁了撞了魇还抱着冬瓜鬼哭狼嚎了一个晚上,不来一个不怕鬼的你们怎么办?”
李冬恼羞成怒:“张校!!”
阿基维利:……原来李冬瓜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张校叉腰:“行了就这么定了!”
非常古怪的三人查鬼小组就暂时这么成立了,阿基维利也是稀里糊涂找到了两个帮手。
三人加了联系方式之后阿基维利眼看快要五点了,就跟他们道别先回了房间,刚刚好李冬就住在跟他同一栋楼的二楼最里间,也就是阿哈屋子楼下。
阿哈说的话不害怕肯定是假的,阿基维利把从张校那买的灌饼吃了简单对付了一下,怕自己大半夜醒直接吃了颗褪黑素,还不到六点就躺在了床上。
褪黑素不一定能让他一口气睡到明早八点,阿基维利睡着之前小心翼翼地想:希望早上的阳光能赶走这些脏东西……
*
「“大家好欢迎收看今日天气,台风丹娜丝即将过境,沿海地区的居民请注意关好门窗……”」
阿哈在看天气预报。
他缩在沙发上,一边啃着原味薯片一边喝可乐。
天逐渐暗下来了,台风来前的狂风开始呼啸,吹得居民楼外的树在疯狂飘摇。
阿哈打了个哈欠,起身往阳台走去,准备把他的盆栽搬回客厅。
搬盆栽的时候他看了几眼隔壁,看见锁紧的阳台门后点了点头。
*
丹娜丝准时过境,暴雨浇下,打在树叶上发出巨响,时不时连带着一声惊雷的巨响。
阿基维利睡得不太好。
明明是秋夜,他却觉得冷得出奇。
背后像是黏了一层冷汗,寒意越来越明显。
他在睡梦中皱眉,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暴雨声中,有些细微的声响并不清晰,并没有被梦中的人捕捉到。
阳台的门窗晃了晃,就像是被狂风吹动了。
随后是卧室的窗户,同样只是一瞬间的晃动。
潮湿的气息慢慢在房间内蔓延。
像有某种阴湿动物在房间内盘踞。
阿基维利皱眉,越发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窗户忽然开始剧烈地晃动,发出了吱呀和轰隆的声响,和雷声混在一起。
这次不再只是一瞬间,而是连续的、急促的晃动,声音越来越密集,就像是窗外有人在急切地拍打——
“砰——”
再然后是一声极其突兀的声响,似乎是肉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阿基维利猛地一抖,喘着气睁开了眼睛。
直直对上挤占了他整个视野的无数张脸。
每一张脸都白得像一张薄纸,眼睛外凸,充血布满血丝,脸贴着脸,像鱼卵一样整齐地黏在一起。
阿基维利咬牙,发出一声尖叫,但发出的声音却根本不像自己的,更像是一个女人尖利而痛苦的叫声——
“砰——”
又是一声如同肉砸在案板上的声音。
阿基维利猛地坐起身,眼前却没有了那些脸。
耳边是狂风呼啸的声音,尖利得就像尖叫声……但阿基维利却又确信他刚刚听到的尖叫绝不会是风声。
他靠着床用被子裹紧自己,欲哭无泪地看了眼手腕上的玉骰。
和白天完全就像是个装饰品的骰子不一样,玉骰现在发着浅淡的莹白微光,六个面中数字四的那一面正面朝着阿基维利,上面隐隐浮着驱邪缚魅的四个赤字。
导、导师……!这地方,它是真的闹鬼啊!!
“咚咚——”
敲门声忽然窜入耳内,阿基维利整个人一抖,一不做二不休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他听不见他听不见他听不见……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会儿,再有声响,居然是人声:
“喂,来开门。”
还是阿基维利熟悉的声音!
谁能懂在这个时候听见阿哈声音的救赎感啊!!
阿基维利憋着眼泪“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快步冲到门口拉开门:“老板啊——!”
门外站着的阿哈没穿旗袍了,换了身很普通的白T和短裤,皮肤白得像在发光,配上他昳丽的眉眼看上去像是一具艳尸。
他脸上好像还带着困意,怀里甚至还抱着一条宜家里卖的大蟒蛇玩偶。
“说开门就开啊?不怕我是鬼?”
阿基维利真的快哭出来了:“别吓我了老板,你声音一出来我都想拜菩萨了。”
“我觉得拜财神可能更有用点。”阿哈用蟒蛇玩偶怼了怼他,“让开。”
阿基维利给他让路,阿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就像这不是阿基维利的卧室而是他的。
阿基维利把门重新锁上,一回头,发现阿哈已经把人字拖一甩,躺在了床上:“过来。”
阿基维利忽然有些忸怩:“老板……这不好吧,你毕竟是寡妇……”
阿哈挑眉:“一会儿再被魇住了我不救你了嗷。”
“这就来,老板!”
阿基维利能屈能伸,被子一掀也躺了回去。
被窝里还有他的温度,阿哈那条蟒蛇玩偶横在他们之间,阿基维利低头就能看见它丑陋的大眼睛:……这玩意儿还丑萌丑萌的。
“睡。”阿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真的睡了。
“好……”虽然不太习惯和陌生人一起睡,但有阿哈在他真的安心了不少,褪黑素的效用好像又慢慢起效了,狂风暴雨的声响逐渐淡了下去,阿基维利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