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影子
一辆出租车穿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枫叶。
出租车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里坐在后座惴惴不安的少年,犹豫着还是开口:“娃儿,你去城寨那头做啥子嘞?”
后座上,阿基维利听见他声音哆嗦一下,讪笑着挠挠头:“我大三了,新闻传播专业的,有门选修课导师要求社会实践,要我们做地区采访……我,我抽签抽到这里了。”
“啥子安?采访?”司机的表情有点奇怪:“你去城寨那头采访,能采访啥子?”
“我,我导师说,政府一直想拆迁城寨来着,但是城寨投票一直都不愿意搬迁,好像明年年底就确定要强制拆了,让我来这边采访一下这里居民对拆迁的看法。”
“哦……要拆了啊……其实吧,那头拆了挺好嘞,人挤人,里头的人也有点神戳戳的……”
阿基维利没听懂:“什么叫神戳戳的?”
“就是,里头的人都很怪。”司机烦躁地摆了摆手,“哎哟,我也讲不清楚,我也不住那头,跟城寨里头的人也不认识。”
“反正吧,你去那边小心点哦,里头说不定还有贼娃子。”
“诶,好的好的。”阿基维利点头,“我订的最贵的酒店,肯定没事儿。”
“酒店?”司机想了想,“那地儿还有酒店呢?”
阿基维利猛地一顿:“呃,那……那……”
但司机已经不聊了,“诶,到了喔,平台结账,你直接走吧。”
阿基维利作为一位标准的怂货大学生只要错过了话题就再也没机会更没胆量接上去了,只能结束话题默默下了车:“谢谢师傅……”
出租车一溜地开走了。
阿基维利提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路口,标准大学生上白T下牛仔裤搭件普通黑色外套的穿搭,也就灰色长发比较特殊,被他松松垮垮束在脑后。
就连眼睛也是大学生标准近视眼,他欲哭无泪地扶了下黑框眼镜,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东南城寨是好几座挨着的筒子楼,因为楼层之间的距离甚至能让两栋楼的人隔着窗户握上手,又叫握手楼,每栋楼大概都有十几层,下面几层几乎照不到光,一片阴森气氛。
阿基维利苦着脸走近巷道,一股子阴湿味扑面而来,地上也时不时能看见垃圾,甚至还有蟑螂窜来窜去。
如果只是脏乱差就算了,问题是,这片地还照不到光,而且阿基维利走了几分钟了居然一个人都没看见,那司机不是说这里人挤人吗……他想问路都没办法问,手机上的酒店导航也根本找不到方向。
他捏着行李箱把手左顾右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很慌张。
“噔——噔——”
阿基维利像是听到了古怪的声响,他哆嗦了一下快步走到墙边东看西看。
“娃儿。”阿基维利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耸,抬眼朝着对面的楼梯间看过去,看见了栅栏门后面站着的一位身材佝偻的老人。
她穿着非常厚重的花色衣服,杵着拐杖,看样子阿基维利刚刚听到的声音是她的拐杖发出来的。
她盯着阿基维利,眼珠有些浑浊,没什么焦距,像是半盲了:“你是外头来哩?”
“啊,是,是的。”阿基维利小心翼翼,“阿婆,你知道卡奇多酒店在哪吗?”
“什么奇多?”
“卡奇多酒店。”
“卡什么多?”
“卡……卡奇多酒店。”
“卡奇什么?”
阿基维利快哭了:“阿婆……”
老人呆愣愣地站了会儿,忽然朝他招手:“来,娃儿,过来。”
阿基维利犹豫了很久,还是慢吞吞挪了过去:“咋了阿婆,你知道在哪啊?”
“没听过,”她摇头,伸手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了什么东西递给阿基维利:“拿着。”
“这是什么?”阿基维利低头看了眼,从她枯瘦布满老人斑的手里拿走了一枚古怪的手心大小的红色福袋,慢吞吞念出来了上面的四个字:“逢凶化吉……”
他抬头:“这是什……”
然而刚刚还在他面前的老太太眨眼之间已经消失不见,徒留空荡荡的楼道。
阿基维利猛地一吓,连忙后退几步。
不、不是吧!他只听说这地方民风淳朴(刁民很多),没听说这里还、还闹鬼啊?!
阿基维利抖着手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福袋,用力咽了口口水之后慌不择路拉上行李箱又继续往前走。
哈哈,假的吧,肯定是阿婆忽然自己走了哈哈哈!现代社会哪还有鬼啊!都是假的!
本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的红色小本本知识开始在阿基维利的脑子里跟大风车一样开转了。
他皱巴着脸闷头就继续往前走,心里慌得不行。
“诶,小哥!”又有个声音从旁边窜出来,阿基维利一抖,抬头看过去。
路边上有个小摊,带着个“正宗山东灌饼”的招牌,一个穿着粉色猫咪围裙的男人正朝阿基维利挥手:“哦诶,你外地来的是不?看你转悠会儿了,迷路嘞?”
“啊,是。”阿基维利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凑过去了,“你知道卡奇多酒店在哪吗?”
“卡奇多?酒店?”男人若有所思。
谁能懂阿基维利听到他完整把酒店名念出来那一刻的救赎感。
“我没听过,不过你可以去那边,”男人抬手一指旁边的一栋楼:“往那走,第三楼的307,你去找老大,他没准知道。”
“老大?”阿基维利瞪大眼睛,咋的这地方还真有□□啊?
“对啊,”男人笑了下,“诶你不懂啦,他是我们这儿的居委会组长,什么事儿他都知道点,你去问他他肯定能给你个办法,你去就行了。”
“啊……行,谢谢哥。”
“客气啥,我们城寨就这点人,难得看见外地来的。诶,吃灌饼不?我这可是在福建学的正宗山东灌饼!”
阿基维利:?
“那,那来一个吧。”
“好嘞!”
男人把围裙系好,麻溜地开始给阿基维利做灌饼,一边动手一边跟他闲聊:“我难得这个时候开张,城寨的人都不咋买我的饼,要么是吃腻了要么就是不爱吃这个味儿,我都打算去绵阳拜师学艺学一下沙县小吃了。”
阿基维利:?这地方还是不对吧?
他想了想,主动拿出刚刚老太太塞给他的福袋:“哥,那楼里有个老太太,我去找她问路,她给我塞了个这个就不见了,你知道她住哪不?我还给她。”
男人愣了一下:“老太?”然后又低头看了眼阿基维利手上的福袋:“呃……”
他挠了挠头:“小哥你先莫慌哈,不过,那个楼里根本就没住人了啊。”
阿基维利:……
他人一晃,差点直接倒地不起。
“我认真的,”男人转身看了眼刚刚阿基维利出来的那栋楼,“那栋楼十几年前就不住人了,我知道的不多,都好多年了,好像是当年整栋楼的人都得了一种传染病死光了,后面就都没人敢住进去了……”
阿基维利整个人一抖,男人急忙扶住他:“诶诶别怕,后面医院的人过来都往楼里头打了药的,没病菌了。”
阿基维利面色扭曲:“你觉得我怕的是瘟疫吗?”
男人:……也是。
他想了想,“这事儿我也解决不了……要不你赶紧去找老大吧,他知道的多,肯定有办法,你别是沾上啥脏东西了。”
阿基维利面色更难看了:“你们这儿真有脏东西……?!”
“那个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喏,你的饼,你刚来就别付钱了,我请你吃。”男人又多说了几句,“老大他脾气有点奇怪,不过人不坏。门牌要是锈了看不清,你就找一个门上贴着双喜字的就行了。”
“喜?你们老大结婚了?”
“不是,我们老大是寡妇。”
阿基维利:?
“哦别担心,他是男的。”
阿基维利:……???
像是看阿基维利的表情已经达到某种极度震惊、疑惑、“卧槽恶俗啊”的程度了,他又补充:“哎哟我嘴笨,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阿基维利也没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哭丧着脸从男人手里接过自己的灌饼:“谢谢哥。”
然后按照男人指的方向去了那栋楼。
阿基维利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捏着鸡蛋灌饼啃,心想这不正宗山东灌饼还挺好吃。
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阿基维利几口啃完了灌饼站到楼梯旁边准备提着行李箱上楼。
这里的灯甚至都坏了,楼梯间一片昏暗,阿基维利小心翼翼提着行李箱上了三楼。
进了走廊就宽敞很多了,走廊的扶手旁边还搭了个台子,上面养着各种盆栽,大多是多肉,还有几盆月季,只是都没开花,不过养得都还不错。
阿基维利提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准备按男人说的找一间门上贴了囍字的房间。
“咚——”
他落下脚步的一瞬间,忽然感觉有种古怪的感觉,眼前好像黑了一瞬,但感觉很轻微。
阿基维利抿了下唇,准备继续往前走。
“砰——”古怪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阿基维利吓了一跳,停了脚步。
他面前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鱼缸。
方型的大型鱼缸,油绿茂密的水草,有几尾杂色的锦鲤在鱼缸内游动。
……但却是一瞬间出现在走廊正中央,挡在阿基维利面前的。
阿基维利捏着行李箱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想转身离开,但脚却纹丝不动,反倒是面前的鱼缸似乎离他越来越近……
就好像贴在了他眼前,距离眼球不过一根手指的距离。
锦鲤摇曳着鱼尾,鱼眼在阿基维利面前闪过,大片的眼白和空洞的黑色眼瞳。
“砰!砰!”又是连续几声的古怪声音,几只锦鲤就像是贴着阿基维利的脸原地炸开碎裂,鱼肉破碎,融在了水草里。
挡住视野的鱼炸开后,一双黯淡的眼睛显露在阿基维利面前。
一张被水泡得发白、面貌昳丽的女人脸出现在鱼缸内,乌黑的发丝起伏,一双眼白充斥着鲜红血丝的眼珠缓缓转动,隔着一层玻璃和水幕和阿基维利对视了。
在和女人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明明恐惧已经达到顶峰,但他就连转身逃开就做不到……
女人似乎在慢慢靠近。
她的发丝像蛇一样在水中散开,那张脸越来越接近……
“咔。”
轻微的响动过后,女人的脸如同碎裂的面具一样出现了裂痕,白瓷一般的脸慢慢破碎,从她碎开的脸中,一只血红色的手探向阿基维利——
“呼——”
突如其来的烟雾蒙在了阿基维利面前,呛人的烟味让他回了神,随后弯腰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闻过二手烟?”
说话的人语气有些揶揄。
阿基维利睁大眼睛,额间还有些冷汗,像是还没从刚刚古怪的经历里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心有余悸地抬头:“我……”
一个女人靠着门站着,手里拿着非常老式的烟头,她穿着高开叉的墨旗袍,鲜艳的红色花纹配上旗袍的底色让她看上去像一条剧毒的毒蛇。
“看什么?”她不咸不淡地开口,红色长发散在身后,漂亮到有些不像真人的脸上带着点戏谑的神情。
阿基维利和她对上视野,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犹豫着开口:“我刚刚,是怎么了?”
“怎么了?”女人想了想,掂了掂手里的烟斗,“你手里有她的买命钱,她找你换命啊。”
阿基维利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女人笑起来,眼睫抖动:“怎么,你都不知道?那怎么敢拿人家的钱的?”
“买命钱……?”阿基维利抖着手拿出老太给他的福袋,“这个?”
“是啊,”女人点头,“你打开看看?”
阿基维利有点不敢。
“拿都拿了,有什么不敢的?”
阿基维利用力咽了口口水,苦着脸打开了福袋。
里面是生了锈的几枚银钱,能透过锈看见上面的“汇源通宝”几个字眼。
“哦……”女人凑近过来看了一眼,“汇源通宝……三个子,按现在的汇率,你赚了二十块钱。”
她凑近过后一股香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很淡的薄荷烟味道,阿基维利有些不适应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我能还回去吗?”
“还?你怎么还?去地下还人家?”女人挺直了腰,“都说了是买命钱,你要么给命,要么给理。”
“给理……?什么理?”
“死人的理。他们之所以要拿钱换命,那就是现在这条死人命不好啊,挡了阴财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所以想着换条好点的命道。你跟她换了,她以后就是你的命道,你呢,因为命道换成死人了的,没几天就会死。”
阿基维利哆嗦着:“这不成啊……!”
女人笑起来,“瞧你怕的。你不想换又收了人家的钱,那你就拿别的东西换好了,就是我说的理。想办法给她的命道改了就成。”
“怎么改……?”
“查查她死前有什么冤屈才让她的命道这么苦,然后写「诉状」烧给她就行。”
女人说得轻松,但阿基维利半个字都没听懂:“没懂……”
女人挑了下眉,再开口却是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是外来的?怪不得挑你……算了。”
她抬手拽掉了烟斗上吊着的一枚玉骰子,随后靠近阿基维利:“手。”
“哦……”阿基维利听话地抬起手,看着女人手里忽然出现一条红绳,然后把那枚玉骰绑在了他手腕上。
“成了,之后一周,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她不会出来找你,其他时间段就不成了。”她挥了挥手:“其他的自己去查吧,诉状我能帮你处理,但其他的的得你自己去查。”
阿基维利低头看了看手上精致的玉骰,玉面红心,看上去像个昂贵的饰品,他犹豫着又看向女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是这儿管事的,我当然知道得多。”女人撇了他一眼,“你又是打哪来的?怎么想着进城寨?”
阿基维利有些惊讶,“你就是居委会的组长?”
“是啊。”他挑了下眉,“怎么,我看着不像?”
阿基维利:“你……”
还没等阿基维利开口说什么,他已经先一步开口了:“我可是这一代知名的男寡妇,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阿基维利:……他哪敢不满意。
“我是大学生,来这做采访,收集资料准备做汇报的,结果一进来就遇到这种事了……你知道卡奇多酒店在哪吗?我还订了酒店。”
“哦……酒店啊。”他笑了一下,忽然转身推开旁边的门,弯腰提着个牌匾出来了,“看看。”
牌匾上面大大几个字——“卡奇多酒店”。
阿基维利:……贼店啊!!
“行了,这一层都是我的,你挑着住吧,下面两层有别人住,晚上别太闹腾,我们这儿隔音不好。”
他理了理长发,“钥匙都放在窗台上,看上哪间就拿了钥匙进去就行,有什么事就找我,我在最里面门上贴着囍字那间。”
“晚上八点停水电,用电频率太大会跳闸,别电视机和吹风机插一个插头,其他的你自己摸索。”
他打了个哈欠,“行了,其他的你自己……”
阿基维利急忙喊住他:“那个死了的女人,你知道点别的吗?”
“我是「守局人」,不能跟你多说。”他挥了挥手,“得你自己找别的办法查,晚上五六点寨子里的人就下班回来了,人多了你就去问问他们吧。”
他说完就准备走了,阿基维利又说:“你叫什么?”
“阿哈,你也可以直接喊我老板。”
“那……那我住你旁边行吗?”这边真有鬼,他害怕啊!
“行啊,”他扭头朝阿基维利笑了一下,“我不嫌寡妇门前是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