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属下来报,宋景宁处理完公事便往那院里去,一呆便是一晚。
谢远当时只当是他养的门客。
宋景宁才华不浅,又在地方做出些功绩。总不会一直留在这小小的平田郡,总要为将来做打算。
如此想来,拉拢一些将来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也无可厚非。只是这宋景宁远离庙堂,对朝廷的事知道多少,对于朝中的势力又是怎样的想的。
这些事情不得不打探明白。若日后他果真站队二皇子,必是个不小的麻烦。他既能守住本心,不与朝堂同流合污,拉拢成为自己人也不是全无可能。
谢远实在不愿与他为敌,更不愿梁珩对他出手。
大梁朝如今的局势,如此爱民的臣能留便留。
于是第二日谢远亲自上阵打探,他悄无声息跃到屋顶,静声听着底下的动静。起初细细簌簌的听不真切,谢远犹豫片刻,想揭个瓦片又怕过于冒犯。
就在他犹豫中,底下的声响大了,宋景宁似乎与那人争吵起来,伴随着瓷碗茶器摔到地上的声音。
谢远掀开瓦片,果不其然,屋内盛着黑色液体的瓷碗被砸的稀碎,一片狼藉,一旁还散落着裹满糖霜的果脯蜜饯。
谢远看的直摇头,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是锦饴糖坊的蜜饯——贵的要命。东家做的生意极大,在翰川也有分铺。梁珩初到西疆时小病不断,谢远攒的银子一大半都给他买了果脯蜜饯。
小时候的梁珩特惹人喜欢,嘴上不说,每次蜜饯塞进嘴里,总会垂眸向下看,然后飞快的看他一眼。
非常娇羞。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目若秋水,暗送秋波。
屋内宋景宁一袭白衣,还保持着抬胳膊的姿势,背对着谢远,看不见神情。只是听声音有些气急,说着“你若不愿我又何苦如此大费周章”之类的话。
一身形高大的男子半躺在榻上,倚着榻头。他着一身白绸里衣,露出的侧脸面容俊朗,硬朗的眉骨把眼睛衬得深邃,垂着眼,仿佛不想与宋景宁交谈。
“嗬,还挺俊。”谢远心想。
突然,那人像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往房顶上望过来。谢远快他一步,迅速拉起黑色的衣角覆上去,与黑色的瓦片重叠,没有漏出破绽。、
得亏小爷我反应快。
谢远从腰间抽出一把白银镶边的匕首,顺着自己压下的衣角一划,然后将瓦片盖上去。
那人没有察觉,屋内又响起了两人争吵的声音。
这儿不能偷窥,呸。打探了。谢远足尖轻点蹲在了屋顶边缘,离底下两人更近些。声音也听得更真切。
这院子不大,宋景宁似乎没有给这位门客派侍卫丫头伺候,凡事亲力亲为。除了主屋这间点着烛,其余都静悄悄的。他堂堂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万一被底下两人发现他听墙角。他谢远也不用在朝廷混了,收拾收拾利落滚回西疆去吧。
这梁珩一天天的,净给他找些见不得台面的差事。
谢远心想。
“莘骓,你先养好身体,过些时日我陪你回京面见太子......”宋景宁的声音一贯谦和,即便争吵也带着些软意。
莘家人?丰川莘家不是两年前抄家了吗?莘骓又是谁?回京见太子?他们找梁珩做什么?
“我已经好了。”另一道声音更为冷些,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刻意的隐忍。
“大夫说了,还没全好。”
那人“啧”了一声,像是对类似的话听烦了。
宋景宁的声音止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簌簌声,“等等,听我说......”
争吵声变了味儿,带着暧昧的声音混杂着屋里的热气,顺着瓦片传出来。
“......”
听着底下让人面红耳热的声响,谢远差点从屋顶上栽下去。
谢远跳下屋顶,在院外蹲一个时辰,半夜才听见动静。
宋宁远一身白色单衣,出屋又煎了一碗药,折腾到大半夜,又在天刚蒙蒙亮时便穿戴整齐的出了院门。
谢远在暗处跟着,见他进了听事堂,跟手底下的佐官掾吏核查记簿,审理狱辞,除了午时用饭出了堂,生生在漆木案上待了一天。
“莘骓是前平田郡郡守莘深的长子。”
梁珩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声音,“莘家贪腐敛财,两年前查抄莘府时陛下便下令,莘深罪大恶极,族诛其男丁,无分长幼,尽皆处斩。”
贺临川一身常服玉冠,步履轻佻地跨进书房,目光扫过案前挨得极近的两人,半是打趣立住,抬手朝太子行礼。
梁珩闻声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覃风。”
“属下在。”
“未经通传擅闯孤的书房,依律该如何罚?”
“......”覃风还真不知道。
除了谢远与贺临川,没人敢擅闯东宫的书房。以往都是梁珩的默许,并未计较过。
覃风看着神色错愕的贺临川,思索片刻,“......回殿下,罚俸一月?”
梁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覃风心领神会,立刻改口,“罚俸半年。”
“依律办吧。”
“......殿下!?”
贺临川惊惧之余朝谢远使眼色。
不替我说句话吗?
谢远眉梢轻佻,眼底戏谑难掩,自然没有替他说话的打算。他移开眼,继续问道,“如何贪腐,竟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谢远来京不久,十八岁之前更是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贺临川早些便随着父亲替太子谋划,知晓的事比他多些。
虽然莫名其妙被罚了半年俸,贺临川还是认命开口,“平川郡守莘深,本是开国公侯旁支,莘家几十年来恪尽职守。平川之地盐铁丰饶,赋税殷实,是我大梁十九郡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然而莘深上任后,郡内大饥,流民四起。如此殷实富庶之地,未曾受过大灾大旱,按理府库所存之米粮银税,赈济全郡灾民半年都绰绰有余。然而府库竟连半月的灾粮都拿不出,郡守莘深上书请朝廷出面赈灾。”
谢远收起平日的懒散模样,在一旁仔细地听着。
书房内的龙涎香燃尽,一旁的侍女按规换上新的。初秋的凉风顺着大开的窗灌进来,正巧将袅袅升起的青烟一股送到了谢远鼻尖。
谢远被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连忙起身换到了梁珩另一侧。
梁珩看了眼覃风,覃风心领神会,立刻熄了香,直接将插着龙涎香的金猊炉抬出了书房。
梁珩倒了杯刚沏的银针白毫,抬手递到谢远嘴边。谢远也不扭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便接过来小口啜饮。
贺临川哑言,“......”
还有人呢这儿。你俩。
“然后呢?”谢远见他不说了,追问道。
梁珩开口道,“当年朝廷派的赈灾官员,便是宋景宁。”
“如此说来,宋景宁便是那时结识莘骓的。”
“不错。但碰巧的是赈灾事毕,户部侍郎杨兼参了莘深一本。”
“杨兼也是崔玄的人。”谢远说道,他虽不了解,但也猜个大概。
“是。杨兼这人品行有亏。算得上是个三姓家奴——起先只是个小小的七品翰林典籍,不知怎得被户部尚书家的千金看上,此人容貌还算英俊,办事也算得力。一跃成为户部尚书的女婿,老尚书一路提拔,将他送到了户部侍郎的位子上。成日对老丈人溜须拍马——端茶送水全是他亲力亲为,甚至要改姓,京中人戏称‘改姓家奴’。”
本也算是一桩美事,凭着贤妻平步青云,是多少不得志之人梦寐以求的机遇。
只是这杨兼凭着老丈人的信任,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竟一步步架空了老尚书的实权,整个户部,凡是机密要务全都被他攥在了手里,成了户部真正的一把手。
贺临川喝了口茶,继续道,“两年前,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尚书千金自愿与他合离。不足一月,杨兼便娶了当今刑部尚书的庶女为妻,拜入了崔玄门下。自称贤婿,对崔玄所吩咐之事唯命是从,此为两姓家奴。”
朝中许多自诩清流之人,对此等行径甚是鄙夷,不屑与他交往。杨兼却不在乎,每逢谁家婚丧嫁娶,总是不请自来,宴席上总有他满脸笑意举杯祝酒的身影,十足十的无耻模样。
谢远了然,“一年前他又向东宫拜了帖,如今算是殿下的家奴。”
梁珩沉默的听着,不置一词。
“如此说来,当时杨兼揭发莘深,乃是崔玄的手笔。”
“正是。”
莘家所管的平田遭了如此大灾,先是朝廷派来的赈灾官,后又是证据确凿的奏本和参书,如此便说得通了。
谢远抬头看向梁珩,恍然大悟道,“殿下,莘骓是你的人。”
闻言梁珩终于放下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是。莘骓在四年前便跟着我了。”
四年前梁珩被贬梁王,前往衍州就藩。莘深秘密派长子莘骓赴衍州,表示莘家愿与太子梁珩同进退。
说起平田郡的掌事莘家,当年的先帝曾亲笔提下“治绩卓著”御匾赐给莘深,以表彰他在平田的良政。
当年的贪腐案另有隐情,只是梁珩身在衍州,当时尚未站稳脚跟,将母后留下的六千暗衣卫尽数交予莘骓,还是没能救下莘家一人。
“后来莘骓留在了平田,做了宋景宁的门客。”贺临川喝了口茶,“只是听你方才所言,这莘骓竟当了宋景宁的相好?”
谢远听罢,皱着眉没说话。
“这样说来,莘骓跟殿下没再联络了?”
梁珩摇摇头,紫毫重又沾了墨,“未曾。”
淡淡的两个字顺着大殿的龙涎香气传到耳朵里,闻言谢远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梁珩仍是神色淡淡地批阅他的奏折。
不等谢远再开口,梁珩又说,“可还记得你初到衍州时,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谢远如何不记得,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