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重逢并不愉快。
谢远初到衍州,被梁珩冷了两个月。
当时在西疆两人几乎是同吃同住,梁珩虽然性子冷,但两人两年相处下来,谢远自认早把他当成亲兄弟。
他带着父亲的嘱托,率着一万将士,兴致勃勃的跟阔别许久的弟弟碰面,谁知热脸贴了冷屁股,人家根本不稀罕。
还对他格外的厌恶。
时贺临川的父亲贺诌是梁珩名义上的老师,两人常在书房议事,那时候梁珩的表情还算温和,时不时笑笑。
谢远观察许久发现:只要看见他,梁珩便会立即收敛了笑,换上一副眉头轻皱的样子。
谢远心说是不是两人有什么误会,或是小孩觉得两人两年没见,生疏了。
便想着法子跟他套近乎,今日送糕点,明日送兵书的。
收效甚微。
梁珩长得极好,虽高,但五官还没如今这般凌厉,带着些刻意掩饰的青涩。
谢远绞尽脑汁,最后狠心咬咬牙,搭上了自己的宝贝。
那天他笑意盈盈的敲门进了书房。
“景纯。三年不见,我送你件东西。”
梁珩,字景纯。
说着小心翼翼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把弓。
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紫檀木制成。弓身弧形优美,边上镶嵌着金丝云纹团,是前代神匠靳归朴所造。
是当年傅川为了跟他争骑射比赛的魁首,设的彩头。
谢远可是馋这把弓许久,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为了它,梁珩离开西疆那天谢远都没赶上送别。
谢远又摸了摸弓身,爱惜的说,“这可是我的宝贝。”然后讨好似的往梁珩面前递了递,一双明亮的眼睛笑得活像个溜须拍马的小辈。
谁知梁珩不但没欣喜,反而再不掩饰眼底的厌恶,冷着声音把他赶出了书房,连带着那把弓一起。
书房门堪堪擦着谢远的脸关上。
到底年轻,谢远到底年轻心气高。
再也不顾父亲的嘱咐,转脸就另买了座院子,当下就从梁王府搬走了。
谢远性子好,长得又好。便是成日在城中晃悠,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却是结识了不少酒肉朋友。
衍州富饶,多为商贾之家的富豪公子,成日里饮酒听曲,偏学着文人儒生们捻酸做赋。奈何肚里的墨水就那么几滴,什么“桌上鸡鱼肉,杯里酒如油”。
当时谢远正斜靠在案前听台戏,顿时恶寒的抖了抖,再低头去看手里的酒筹,试探几次都没敢往嘴里送。
心下一恼,甩了杯子就出酒楼,却是迎面碰上了贺临川。
贺临川一身白衣,成天拿着一把墨色折扇慢悠悠地晃啊晃。
大冷天的。
谢远正要调笑他,一瞥眼看到了立在一旁的三人——神色淡漠的梁珩,贺诌和一个约莫四旬的人站在梁珩对面。
梁珩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随即轻飘飘的移开视线。
谢远顿时没了兴致,转身便走。
莫名其妙的恶意是谢远最难忍受的,有不满便说出来,成日里那副样子摆脸给谁看。
一连半月,两人再没见过面。
直到贺临川生辰那日,宴席摆在贺府。
贺临川给他下了帖,他自然带着贺礼来了。
刚进门便看到了坐在上位的梁珩,竹叶墨染的长袍衬得他愈发冷艳,眉眼锐利地扫过来。
谢远淡淡的移开眼——既然人家不稀罕,也没人想上赶着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时隔一月,谢远终于忘掉了那首油腻腻的诗,端着酒杯,这才能闻到酒香。
他与贺临川同坐一案,划拳猜酒,喝了个痛快。
他忙着跟人勾肩搭背,没有注意到上座梁珩越来越黑的脸色。
宴席散了,屋里也渐渐冷清下来。
谢远喝的有些多了,迷迷糊糊的看不清路,便转身去摸贺临川。
头晕想吐,今日喝的着实有些多了。
他顿了顿,晃晃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半天没摸到人,谢远转头“咦”了一声,又伸手去摸,终于攀上身侧之人的肩膀,迷迷糊糊听见他说“梁珩”。
谢远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不许提梁珩!”说话断断续续但也算吐字清晰,“梁珩不认我便罢了,我就当......一片真心喂了狗!”
“......我告诉你临川,我谢远兄弟多的很。镇边校尉......傅川知道吧?我最......最好的兄弟。”说罢他顿了顿,连忙补了一句,“你,你排第二!”
他扶着案起身,嘴里嘟囔,“什么破朝堂,什么梁王......小爷不伺候了!日后你有空便来翰川,我替你接风......”
话没说完,只觉一股猛力袭来,像是被什么人扯住了衣角,后面记忆便不甚清晰了。
再醒来就到第二日午时了。
谢远伸了个懒腰,抬手触到一片温热。
吓了一跳。
忙转头看去,只见梁珩躺在床榻内侧,云织锦被只搭到腰,露出冷白色的薄肌,宽肩窄腰。
谢远停下了动作,沉默了。
凑近一看,梁珩腰部以上密密麻麻的红痕遍布,红红紫紫,扎眼得很。肩膀处的长发滑落,漏出一抹鲜红,只见他左右肩膀各有一处极深的咬痕,一层摞着一层。
像是下嘴之人对此处有多少深仇大恨似的。
午时的阳光透过寝殿红木雕花的窗柩洒在榻上,被梁珩垂下的长睫挡住,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白皙的脸上看不到丁点瑕疵,只有高挺的鼻梁上的一丝绒毛,看起来暖烘烘的。
长得真俏。
谢远不合时宜的想,他不自觉地抬手,想去碰一碰那天生微翘的薄唇。
哪知他睫毛微颤,眼皮掀起,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眸子。
像冷箭一般射过来,散在他身上的阳光彷佛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周遭满是寒意。
谢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差吓到,心里方才浮起的一丝痒意被不知所措压了下去。
如今这情形,除了他咬的实在说不出别人了。
被那样的目光盯着,他张了张嘴,却发觉讲不出话来。
轻咳一声,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终于漏了头,“我......”
其实谢远还没想好说什么,刚刚发出一个音,只见梁珩那双锐利的紫眸颤了颤,猛地起身。谢远还没来的及反应,那人已经到了跟前。
完了,不会要揍我吧。
我要是还手,算不算谋逆啊。
遑论说现在是在梁珩房里,就单看他身上的那些痕迹,怎么看都是谢远理亏。
便也闭上眼睛,让这位殿下出出气罢了。
那股强劲的风很快就落在了谢远身上。
谢远刚刚闭上的眼在瞬间睁大。
梁珩在咬他!双臂将他圈的极紧,谢远动弹不得地禁锢在少年怀里,呼吸都发紧。
身上的人带着恶狠狠的力道,丝毫不嘴软。
“梁珩,你他娘......”
刚刚分开的唇瓣又被咬住,谢远只觉得嘴上火辣辣的疼,绝对咬破了。
本来醒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闹得烦闷无措,如今又被人按着嘴磋磨。
谢远心底的火气再也收不住了,他抬手就给了梁珩一拳。
没有收力道,恶狠狠的朝着梁珩的脸去的。
梁珩没有防备,更没有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梁珩脸上,梁珩的头被打得偏到一侧,嘴角瞬间渗出一丝血迹。
其实刚出手谢远就后悔了,看着梁珩嘴角那抹血色,心中的怒火消散了几分。
“......我昨晚喝醉了。你没事吧?”
梁珩缓缓转过头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喝醉了?谢远,你昨晚可说自己清醒的很。”梁珩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盯着谢远嗤笑了一声,“怎么?要说自己昨夜的事全不记得了?”
谢远哑然。
听他这语气,怎么感觉自己像个糟蹋了别家清白又不想负责的混蛋。
被睡的难道不是他吗?这算什么?
“我……”谢远刚开口,梁珩却又突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呵也对,你谢大将军红颜无数,哪里会在乎这一夜风流。”
谢远脸色一变,怒道:“梁珩,你莫要胡说!我何时有过红颜无数?”
梁珩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没有?那昨夜之事你又作何解释?昨夜我好心留你过夜,你抱着我又亲又啃的。”
“你......那你为何不把我推开?”
梁珩微微皱眉,争辩道,“你力气太大,我如何挣得开?”
“你.....”谢远属实没见过他这副流氓样子,竟一时语塞。
鬼的挣不开......
三年不见而已,梁珩怎么成了这副臭不要脸的样子。
谢远到底被他看得有些面上发烫,只觉得脑袋还是晕乎乎的,“我昨夜喝多了,真不记得了,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珩却不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下了床,开始穿衣。
谢远看着他那有些冷漠的背影,心中一阵复杂,在他身后道:“梁珩,此事算作我的不是,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梁珩穿衣的动作顿了顿,闻言抬起头,“谢远,今后跟着我,不该做的别做,不该问的别问。你做得到吗?
谢远忙不迭保证,“自然自然!”
这下谢远哪里还会走,当日便领着下人搬回梁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