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起,顺着雕花的窗柩洒进大殿,大榻之上的人悠悠转醒。
谢远睁开眼,盯着床顶的梨花雕木清醒了片刻。身侧果然已经空荡,他坐起身,丝绸锦被滑落到腰侧,宽肩窄腰,只是肌肤之上遍布的青紫可怖,小腹左侧印着一个明显的咬痕,还泛着红。
谢远随意翻出一套常服穿上,悠悠走出殿外。
覃风正等在外面,见到他行礼,“谢大人。”
谢远叫他免礼,也不说话,摸着下巴一言不发的瞅着他。
覃风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他迟疑开口,“大人......”
“殿下在倚阳殿批奏折,吩咐属下带您去偏殿用膳,半个时辰以后去找他。”
东宫居于皇城之东,建制巍峨。朱红宫墙逶迤数里,墙顶覆着琉璃瓦,一进宫门正对着倚阳殿的殿门,殿宇重檐庑殿顶,是梁珩平日处理政务、会见大臣之地。
倚阳殿后便是太子寝殿——栖云殿。栖云殿左侧是崇文阁,存放书籍典册、藏书治学之用。右侧临着揽月居,内修太液池,居外遍植海棠树,池中锦鲤漫游,风过处涟漪泛起,是东宫极少有的清幽之所在。
谢远这才作罢,随覃风到偏殿。
偏殿虽不如正殿华贵,却也布置的高雅清贵,窗柩悬着纱,剔透塔雕琉璃盏映着六角玲珑宫灯,一旁的珍宝架上却是列着整阁的书卷。
东宫在梁珩回宫前重修过,当今圣上为示荣宠,将私库中的贵重宝物取出大半,东宫一改历代太子的清简之风,倒是像误入华贵雍容的阿房宫,处处透着奢靡之风。
在梁珩住进东宫的当日,皇帝命江贵妃挑选了美姬数千,一同侯在东宫的大殿之外。谢远随梁珩踏进东宫,被一院的美人晃了眼,啧啧称奇,梁珩真是好有福气。
堂堂一国之君,竟不顾国君风度,做出如此有损帝王威严之事,只为让京都的奢侈繁华迷住亲生儿子的眼,多少大臣明面不说,心里却是了然。
如今的皇帝,跟初登基时的勤勉天子终究是不能同日而语了。
皇帝大势已去,如今站队二皇子还是太子,已经成了摆在明面上的抉择了。
太子刚如京,按理显然要对此番荒唐之事设法推脱,以此表明立场,以博得朝堂大臣的支持与拥护。只是出人意料,梁珩却收下了这些美人,颇为恭顺的领旨谢恩,顺理成章地被冠上了“奢侈享乐,沉迷美色”的名号。
因此直到上元宴的前一天,朝中大臣多半都向二皇子拜了帖,站在太子一边的寥寥无几。
然而第二日。
东宫密令一出——宦官除尽,满堂皆惊。
这意味着皇帝彻底失了势。
大太监手握五城兵马司的兵权,梁珩此举不单是向大臣们展现胆识和手段,更是告诉所有人,梁珩有着足以与五城兵马司相抗衡的势力。
梁珩初入京城,众人眼里他不解朝中局势,经此一年动乱,朝势波橘云诡。但恰恰如此,远在衍州的废太子同样脱离了朝中的掌控。如今势力几何,背后有谁的支持,无人知晓,更不敢轻视。
收了众臣的拜帖,梁珩重修了寝殿、偏殿、倚阳殿和崇文阁。一年后修了揽月居,除了这几处,从不踏足其他殿宇。
梨花木雕成的圆桌上摆了三菜一粥——一道清炒虾仁、一道粗釀丸、一道腊肉笋尖和一蛊清菇鸡丝粥。虾仁清爽脆嫩,笋尖配着清香扑鼻的米粥滑入胃里,谢远用膳很快,片刻便将它们扫荡一空。
这才觉得昨夜的酒气散掉大半,顿时心情愉悦。
梁珩所召见的大臣还未离开,谢远索性去了揽月居。推开门,一院的海棠花开的正盛,连片的粉白映入眼帘。
赏着如此美景,谢远心神放松,踱步到池边的一颗海棠树下,此处安置着一席檀木矮桌和两方软榻,身子散漫的倚进榻里,他翘着腿,任由晚秋的阳光洒在身上,懒意洋洋的感受着风拂过发梢。
东宫里本来没有海棠树,梁珩遣人挖来成株棠树,精心照拂,如今花开之时满院飘香,是谢远常来的消遣之地。
谢远在此处待了半个时辰,院门传来脚步声,覃风立在院门口,恭敬道,“谢大人,殿下请您过去。”
谢远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经过覃风时顿下脚步,开口道,“覃风啊,我们俩认识也有七年了吧?”
“......是。”
如果算上梁珩十三岁被丢去翰川的那一年,的确有七年之久了。
谢远“啧”了一声,“都认识这么久了......”接着道,“我给你带了东西,晚些去谢府取来。”
谢远为人大方,对待下人也慷慨得很,时常赐些东西物件。
覃风颔首谢道,“是。谢过大人。”
谢远点点头,满意离开。
倚阳殿。
议事的大臣刚离开,殿内侍候的宫女正将收拾茶盏。谢远径直走向案前端坐的人,端起他手边的青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瓷杯递给前面的宫女,朝她露齿一笑。
宫女连忙接过,行礼退下了。
梁珩仍是没有抬头,手里蘸着朱红的紫毫笔耕不辍。
谢远安静的坐在一边看着,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之感——他年长谢远两岁,十三岁认识梁珩时他还是个被翰川边的野山猪吓得噙泪的小孩儿。
谢远当时十五岁,看着这个被他舅舅遗忘在自家地盘的弟弟稀罕的不行。他把梁珩领到了镇远侯府,爹娘和姐姐围着他转了许久,没有见过长得如此标致的人儿。
“臭小子,这是哪里拐来的小孩?他爹娘呢?看着不像我们七郡的人呐。”
七郡便是大梁西边北边相连的七座军郡。
谢侯爷稀罕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在谢远旁边问道。
谢远看着被娘和阿姐围着不知所措的梁珩笑得不行,他摆摆手,说道,“傅川带来的,应该是从京城来的。”
谢远停下想了想,“傅川哥说是他们家远亲家的小孩......”
还没说完,谢左琰突然变了脸色,抬手朝着谢远的脑袋给了一巴掌。
谢远还没反应过来,他捂着脑袋抬头,震惊的看向他爹,“爹......”
他爹没理他,立即上前制止了妻女,恭敬的单膝跪下行礼,“臣谢左琰拜见太子殿下。”
谢夫人和谢舒宁愣了几秒,也立刻行礼。
梁珩显然没有被如此对待过,方才被谢舒宁揉过的小脸还透着红晕,“谢将军请起。”
又语速极快的转向谢夫人和谢舒宁,“不必多礼。”
谢远总算反应过来了。
这位就是已逝的先皇后——傅家嫡女傅妗依与圣上的嫡长子,也就是大梁当今的太子。
谢远远在西疆,也只是听傅川说先皇后病逝,圣上每每见此子便心痛难当,便允了镇朔候傅永的请求,将太子放到边郡历练两年,了解大梁西边安定的西戎十二国。
谢左琰这一巴掌给是的真狠,谢远心里一面痛斥傅川,一面上前去给太子殿下行礼。
傅川啊傅川,你可真行,太子都能让你说丢就丢。
梁珩穿着沾了黄沙土的月白色锦袍,尚且稚嫩的脸上也沾着一丝灰。
在眼角处,方才谢夫人与阿姐捏着帕子给他擦脸,许是只顾着稀罕这玉瓷似的娃娃,这都没给擦干净。
迟迟不听梁珩开口,谢远只好抬头看去。
不会是刚刚得罪这位太子殿下了吧?这咋整。
刚对上视线,梁珩立刻移开目光,生硬道,“起来吧。”
谢远在翰川郡当孩子王久了,他今年十五,翰川男儿十六岁入军营,所以平日与他厮混的就是七八到十一二岁不等的小孩儿们。
谢远算是孩子群里的大哥,做起大哥来也是得心应手。
眼里记着那块脏处,他自然而然的走上前,抬手擦去了梁珩眼角的那抹灰色。
刚放下胳膊,头上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
谢远在一瞬间思考了很多,这也算犯上吗?
就在谢左琰即将为混儿子认罪时,梁珩带着一丝刻意掩饰不成的生硬道,“无碍......谢将军不必在意。”
谢夫人和谢舒宁在一旁笑。
当天丢了外甥的傅川急匆匆赶来。
但太子殿下对这位舅舅实在不喜,冷着一张小脸说想留在这里。傅川自知理亏,便心虚的赶回去劝说他爹镇朔候。镇朔候亲自来到翰川,听谢左琰说了事情经过,二话没说,托谢家安顿好太子,便拎着儿子回了侯府。
傅川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还被傅将军罚抄了十几遍的兵书。
从那天起,谢远就被谢侯爷安排护卫太子,若出半点差池,谢侯爷便拿他试问。
梁珩以谢家远亲之名在西疆待了两年,梁珩住在谢远屋里,谢远搬了张小榻,让梁珩睡在他屋里。两人同吃同住,谢远当真是把这个弟弟照顾的无微不至,得了好东西便送去梁珩那里;万一惹人生气了,追在人屁股后面哄半天;夜里渴了给人倒茶,冷了撵着他添衣,生怕出一点差池。
当时郡上的人都调侃谢远得了个捧在手心的玉面兄弟,宝贝的不得了。
直到建昭十四年,朝廷忽然传来消息,废梁珩太子之位,降为梁王,即刻前往衍州就藩。两人一别三载,再见面时,便是建昭十七年,谢远以衍州护军之名被派去。
当时谢远二十岁,梁珩也已经十八岁了。三年不见,谢远直觉得人长得飞快,离开时个子还低他半个头,如今竟比他还要高上几分,在城门口迎接他时,已然出落成了清贵矜持的王爷模样。
只是待他极为冷漠。
谢远踏马跟在王府马车后面,心里一阵失落。
好不容易养大的宝贝弟弟,三年不见,竟如此疏离。
刚来到衍州的两个月,谢远几乎见不到梁珩。即便见面,梁珩面无表情,跟如今坐在案前批奏章时如出一辙。
谢远摸着下巴想,若不是出了那件事,梁珩难保会一直远着自己。
“瞧够了吗?”
谢远闻声回神,方才还在案边端坐的人不知几时已经凑到眼前,浅紫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前人身形微动,抬手抚上他的发丝,谢远一惊,正要往后躲。
梁珩察觉到他的动作,淡淡瞥了一眼,将从他头顶拈下的一瓣海棠花扔进他怀里,淡淡的退开。
....气氛凝了片刻,谢远摸着鼻子笑了两声。
睡都睡得不睡了,自己这是干啥呢。
他捏起衣角上的海棠花,圆润的转换话题,没有一点不自在,“我方才去了揽月居,海棠花开的真好......”
梁珩没理。
谢远尬笑,还欲说什么,被梁珩打断了。
他转过身来,垂眸看手上的两张纸——是谢远昨晚写下的。
“宋景宁在外头养着外室?”
见谈到正事,谢远也收起了笑,神情严肃起来。
他沉默片刻,神色有些复杂,“是。”
准确来说,是养着一个男子。
崔玄的得意门生,如今的平田郡守,是出了名的恭守仁敬,名副其实的风雅儒士。
当初崔玄有意将他留在京城提拔,据说他执意要外调,不惜与最敬重的老师决裂。
出任平田郡守半年,铲除了欺民霸女的强豪。
次年平田郡大寒,百姓饥寒饿死于道旁,尸殍遍地。在朝廷的赈灾运到之前,宋景宁将城外百姓安置在自己府上,郡衙,郡学,所有地方官员尚且有余之处皆被征用。
亲借了各家余粮,立字据,甚至将调任时朝廷给的身份玉牌都抵了出去。硬生生保下了全县十之**的灾民。
整个大梁都在传,平田出了个青天大老爷,爱民如子,真真是救民济民的活菩萨。
谢远倒不是对断袖之人有偏见。
咳,连他自己都喜欢男人。
只是宋宁远初到平田便成了亲,据说夫妻二人成婚以来琴瑟和鸣,育有一儿一女,他更是出了名的体贴贤夫。
“我与他有些接触,他却不像是装出来的恭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