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上下都忙活起来。
侯夫人拉着谢远的手,嘱咐下人把大箱、小箱的物什搬上马车。从春夏的薄衫到寒冬的棉衣大氅;西疆的吃食特产——翰川郡晒的牛羊肉、沧澜郡的柿子饼、镇朔郡送来的糕点甜食;还有各种药草,风寒散、金疮药;还有自家府里酿的酒......满满当当的塞了两大马车。
谢远无奈道,“娘,上次来带回去的还没......”
还没说完,就被侯夫人柔声打断了,“多带些,总归是不错的。儿啊,你就听娘的吧。”
谢左琰站在一旁附和,“你这臭小子,今日回京怎么今早才说?为父从小便教你,做事要未雨绸缪,早些准备,不要冒冒失失的......”
谢远一听他爹又要唠叨没完,赶忙道,“要不是朝廷催的急,我还想多侍奉您几天嘛!”一面心想,今日回去东西辆马车都装不下,要是再早说几日,那不得搬半个侯府啊。
谢远捏着他娘的袖子,笑得一脸谄媚。
“行了爹娘,他押送个粮草偷了这么多天的懒,昨天太子爷都来信了,他敢不回吗?”谢舒宁打趣他,叫他快些启程,不要误了晚上住店的时辰。
话虽说的利落,还是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不舍。
谢远无奈道,“下回的辎重还是由我押送,爹娘,阿姐,很快我就会再回来的。再不济,你们可以到昭天府来看我,京里的侯府虽比不得这里,但也气派的很。”
谢远现任朝廷三品大员,刚入京时太子便赐了府邸,也名“靖沙侯府”。封疆大将在关外京城都设府邸,也是极少见的。
谢远不甚在意,他迟早是要回边关的,便也不花费心思置办京城里的府邸。
谢远也不常住在那里,甚至他在东宫的住处都比那里要有人气的多。
“你爹是封疆大臣,哪能那么随意进京去啊,傻孩子。”侯夫人只觉得自家儿子心性单纯,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他哪里理得清楚啊,叹息嘱咐,“阿远,朝堂之上,定要谨言慎行。凡事稳字当头,莫要意气用事,娘不求你高官厚禄,只求你平平安安归家。”
少年人看着母亲眷恋忧心,也不由得有些许难受。谢远连忙应下,旋身翻上马背,朝谢左琰点头。
雪青色骏马扬蹄,嘶鸣一声,风卷着衣袂绝尘而去。
长大在黄沙里的少年担着为臣的责任,又回了天子脚下,不知几归家。马蹄声渐远,侯夫人伫立门前,直至那抹雪青色消失在官道尽头。风沙掠过耳畔,恍惚又听见幼子的嬉笑,如今背影已成独当一面的将领。
......
谢远跨马下去,就在府外听见贺临川的吆喝声。
“大伙动作麻利些,这顿酒摆的你家将军高兴,我给大伙发赏钱!”
丫鬟侍卫们听了更加起劲,端酒送菜,谢府院里摆了张巨大无比的桌子。桌上摆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连后院里那坛老陈酿都掏出来了。
谢远笑了一声,还未入院,爽朗的声音边传入众人耳朵里。
“贺大人这是招待我呢?还在是埋怨我没有给你摆接风宴?”
贺临川,衍州现任知州贺永怀之子。
半月前贺临川到昭天府时,恰逢谢远奉旨前往西疆,本来是能简单摆一桌的,可某人硬生生在东宫磨了一天。等到早上临行时,才匆匆回到府里,给这位来谢府做客的老友敬了杯酒。贺临川见了两年未见的旧友一面,就被他独自丢在了谢府。
好在谢府舒适宽敞,贺临川住的也算自得其乐。
“既然知道了就不必多言了。”贺临川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顿猛灌。谢远回来一个时辰,桌上的两坛酒没了大半。
谢远酒量极好,看着醉倒的贺临川心下好笑,刚想嘲笑一番,又想起宫里等着的人,又有些心急。
利落的把贺临川扛到榻上,谢远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墨染松文玄色直缀,便悄无声息的溜出谢府。
已是深夜,东宫正殿的烛火通明。
偌大的东宫,除了几个在殿上侍奉的宫女,其余一片寂静,风卷着些许夜里的凉意吹进殿内,黄木雕花的窗隙里不时传来一丝轻响。
引得大殿之上的人投去视线。
那人身着一袭缀着五彩玉的绛纱太子官袍,虽散漫的坐在案前,仍能看出锦袍之下宽肩窄腰的身材。
许是殿里点了两盆炭火,他褪去外袍,只留下一件素色中单,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大片漂亮结实的薄肌。
锦衣之上,是一张俊美无比的脸——乌发一丝不苟的束于紫金冠中,鬓角收的干净利落,将凌厉俊朗的面部线条完全展露。眉色很浓,斜飞入鬓,凤眸狭长。鼻梁挺直,薄唇轻抿,嘴角右下有一颗颜色极浅的痣。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眼瞳,极为罕见的浅紫色,黑白分明。眼眸之上仿佛笼着一层薄烟,让人看不清情绪。垂眸之时,紫眸掩在眉睫的阴影之下,显得分外高贵疏离。抬眸之时,瞳孔之下露出一边分明的眼白,清冷中带着些许凌厉。
梁珩生得高,又总居于上座。平日里看人总是微垂着眸,浑身都是疏离淡漠之态。
此刻他坐在檀木案前,名贵的紫毫捏在手中迟迟不落笔,黑色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白色宣纸上晕开。“啧”了一声,他终于丢开墨笔,朝身后之人瞥去。
“殿下。”覃风上前一步,颔首道。
“他今日入了城?”
“属下今日亲眼见谢将军在亥时前进了城门。”覃风笃信道。
“现在几时了?”
“子时一刻。”
梁珩皱眉,片刻后冷笑一声,看来是府里衍州来的兄长绊住了身子。
“不等了。”梁珩起身,抬步便走。
“待他到了,叫他不许进来。”
刚踏出殿门,一道带着热意的身影便撞进怀里。怀中的人刻意松了力道,无骨似的撞上他的胸口,清朗中带着一丝喘息的声音响起,似是带着些求饶的意味,“我来的晚了,殿下饶我一次。”
梁珩抬手攥上他的腕,怀里的人黑亮的眸望着他,嘴上说着讨饶,眼里却是坦坦荡荡的,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谢远总是这样——明明去西疆前应他一月便会,却生生又拖了半月。
在信中说入城后卯时便到,现下寅时才跑来讨饶。
总是这样,言而无信,有恃无恐。
梁珩有时觉得有趣,好似全天下的事都能让谢远驻足留目,有时又恼怒......
见他不说话,谢远又道,“殿下,你看我累的,为了见你,我可是一路从谢府跑着来的。”
梁珩眉眼微动,片刻抬起胳膊,不动声色地推开眼前人,素白的单衣拂过肩头,有一瞬擦过脸颊。栖云殿的门在面前重重的关上,赶路生出的热意还没退散萦绕在胸口,谢远就被关在门外了。
他可惜似的叹了一声,倒也不甚在意。
转头看见了尴尬的立在一侧的覃风,侍卫左看右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远朝他走近几步,压着声音问道,“覃风,他咋了?我晚来一会儿,他这么生气啊?”
覃风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心想,你哪里是迟了片刻,足足两个时辰,主子把批完的奏折又看了一轮了,还不见你。
想归想,覃风恭敬道,“主子许是被今日来的那群大臣问烦了,心情不佳。”
谢远道,“还是为季芜出任耕泽郡郡守的事?”
“是。”
谢远应了一声,托着下巴不说话了。
片刻过后谢远踱步到梁珩刚才所在案前坐下,拿过一张宣纸,洋洋洒洒的挥笔。
他写得一手好字,笔锋凌厉,横竖撇捺勾连处带着一股潇洒。就连梁珩的先生夸过他的字“气韵天成,自生风骨,颇有古人的疏朗之姿。”
写完两张宣纸,谢远搁下笔。
梁珩懒洋洋在案上待了半个时辰,寝殿的门打开了。
梁珩平日嗓音清冽,如同玉石相击低缓入耳,此刻染上一丝薄怒,“进来。”
谢远勾唇一笑,忙不迭起身,麻利地进了寝殿。
寝殿内很大,里里外外放置着五六个云竹饕餮纹炭炉,暖意逼人。浅金的金丝帷帐垂下,床榻四角立着琉璃盏宫灯,烛火摇曳,映出帷帐内的身影。
谢远走上前去,掀起纱帐,径直倒进柔软的锦被里。
榻上的人仅着一身白色里衣,长发散落在肩,垂眸看着他。谢远的脸正落在他腿边,抬眸便直直的对上视线。
看着一月半未见的人,他抬手抚上梁珩的脸,懒着嗓子道,“太子爷可真狠心,让我在外面冻了半宿。你摸摸,我这身子冷,心也快凉了。”
说着便拉着梁珩的手往胸膛上放。
梁珩没有动,任由他动作,漂亮的眉眼静静看他。
“殿下的身子真暖和。”谢远坐起身来,握着他的手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黑眸闪动,眼里透着一丝狡黠,“我错了嘛,让你在外面等了我许久实是不该。但你也知道的,贺临川来时我没能替他接风。今日好不容易回来了,哪儿能再推辞啊。”
眼看着梁珩眉眼微动,谢远继续道,“殿下就饶了我吧,我保证,再没有下次了。”
梁珩将自己的头发从谢远手里拽住来,看向一边,“谢远,你总是这样。”眼眸深沉如墨,匿着许多看不清的情绪。
这是埋怨他回来晚了。
谢远放松身子摊在榻上,把脸埋回被里,俊朗的面容在温暖的烛光中显得愈发柔软,梁珩眼神不错的盯着。
“这不是正赶上翰川的骑射比赛吗,我就多呆了两天。”他顿了顿,“我爹娘都记挂着你,问你何时能回西疆小住几日呢。”
梁珩果然沉默了。
如今身为储君,想回西疆,哪儿那么容易寻到机会。
“侯爷夫人可还好?”
“好得很。”谢远翻了个身,仿佛确信浇灭了梁珩心里的火气,懒洋洋地枕着那人的腿,带着丝愉悦开口,“如今鬼嵬六越降了,苍梧关外又安定,家父如今惬意的很,成日里除了练兵,竟开始去郡里的学堂读书去了。”说罢谢远不禁笑起来,眼里带一丝狡黠。
别人并不知道,谢远还能不知?
堂堂靖沙侯哪里是个读书的性子,准是去抓那些个懈怠功课的小娃娃们去了。
小娃娃不听你们谢大哥的好言相劝,就得吃些谢侯爷的苦头了。
梁珩看着他那幸灾乐祸的模样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捉住了他散落的一缕头发,眉间的不悦散去,替他卸去了发冠。
谢远仰着头,正把一切收入眼底,没忍住伸手一拉,梁珩没躲,顺着力道弯腰,顺势将头搁在了那人肩上,两人面颊相贴。
两月未见,如今拥着这滚烫的胸膛,那人还在笑着说什么,梁珩没去听,不过是些旁人的琐事。他将两侧的胳膊收紧,直到身下之人被紧紧缚住,闭上了眼,梁珩才觉得紧绷的心绪在此刻放松下来。
谢远久久得不到回应,笑着侧头在梁珩脸上重重亲了下。
身上的人还是没有动作,谢远一把抬起那人的头,吻上了他的唇,舌尖往里探。
烛火摇曳,方才在大殿外受的凉意被驱散,谢远只觉得身上发热,他抚上梁珩散落的乌黑长发,右手把玩着绕圈,带着黏糊劲儿开口,“许久未见,殿下可有想我?”
梁珩圈着他的腰,垂着眼皮看他,紫色的眸子里暗涛汹涌,两人的胸膛紧贴,在温热的床榻上呼吸急促,耳边是沉重的喘息声,谢远承受着他的吻,甚至还轻笑了一声,从他散落的衣领探进去,不重不轻的捏了下,梁珩闷哼一声,停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动作,反而拉开些距离,薄唇轻启,“将来若是朝廷没了顾及,”他顿了顿,“我将谢侯爷召回京城可好?”
谢远盯着他的唇,急不可耐似的亲了下,含糊道,“若真有那天、再说不迟。”按着梁珩的脖颈往下,“看来太子殿下一点也不着急......”
听了他的话梁珩沉默了片刻,眼底是谢远看不清的复杂。
谢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衣衫被扯开,殿内的呼吸声沉重,烛火摇曳,一夜耳鬓厮磨被锁在浓夜,无眠......